大殿里掉根针都能听见响。
那些原先端着玉杯装模作样的各路长老,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端着也不是。
方才万剑宗红袍长老被重炮擦了半边身子,现在还在后头石墙的凹坑里挂着,焦糊的布条冒着青烟,两截小腿无力地晃荡,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气。
玄机子握着拂尘的手指骨节发紧,宽大的九彩羽衣下摆无风自动。
他盯着面前这个把太白剑随手往地上碎鼎残片上一插的年轻人。
“苏寨主,话不要说得太满。”
玄机子的声音顺着大殿的地砖往外渗,带着压抑已久的沉闷。
“下界沙盘本就是无主之地,我玄天道宗立派三万年,承接上界天运,设下聚灵法阵,收的是这片天地的滋养之费。”
“滋养之费?”
苏白眼皮微抬,脚尖把脚边一截断裂的青铜鼎耳踢开。
“你们把几十亿活人扔进黑潮里当肥料,管这叫滋养?”
大春从后头大步迈进来,反手把两扇倒在地上的青铜大门踢得当当响,怀里还抱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黑皮账簿。
“寨主,账全对过了!”
大春扯开大嗓门,破铜锣一样的动静在大殿梁柱间撞来撞去。
“根据天工坊老道士和刚才抓的那几个胖管事供述,玄天道宗在苍莽荒界一共立了四十九座绝户阵,每三十年收割一茬地髓,连同咱们在下界挖的精铁矿,他们拿三成灵米折算,倒欠咱们黑风寨七千八百四十二万方极品灵髓!”
大春把账簿啪的一声摔在碎裂的玉案上。
“零头给他们抹了,凑整算八千万方,不支持打折,谁敢讲价老子拿扳手敲碎他的门牙!”
大殿两侧坐着的几十名化神期宗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活了上千年,哪怕在上界各大道门论道,也是互称道友、讲究仙风道骨,何曾见过这种提着斩马刀、抱着账本登门催债的土匪?
天火圣地的一名白须老道重重哼了一声,手里的拐杖顿在金砖上:
“竖子狂妄!八千万方极品灵髓?你可知整个太苍天一年的产出也不过如此!便是把玄天道宗的山门全拆了卖了,也凑不出这等数目!”
苏白转过身,靴底踩在碎玉上发出嘎吱细响。
“凑不出?”
他抬起手,太白剑在掌心慢悠悠打了个转。
“凑不出好办啊。”
“这神殿的白玉柱子挺结实,拆回去能垫我们黑风城的猪圈;后山那几片紫阳矿脉成色不错,我们天工坊缺几条铺路的石子路;至于诸位身上的储物戒和这身花里胡哨的袍子,我看也能值几个钱。”
林黛一手拖着一柄八棱大锤,小跑着凑到那天火圣地的老道面前,小鼻子抽动了一下:
“老爷爷,你胡子上的那颗红珠子好漂亮,给奴家当溜溜球玩好不好?”
老道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拐杖横在身前,脸色黑得像锅底。
方才这小丫头单手砸穿山门的那一幕,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人类小姑娘,那是披着人皮的太古凶兽。
玄机子长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原本紧绷的脸色忽然平复了下来。
“苏寨主当真是好算计。”
玄机子缓缓站起身,拂尘搭在小臂上,慢步走下九彩莲台。
“你依仗的,不过是悬在头顶的那座太古青铜神府,以及那三十二门灭世火器。”
玄机子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化神巅峰的沉重威压。
“可你终究是从下界爬上来的蝼蚁,你以为……这太苍天下九境,当真只有我们几个宗门打理?”
玄机子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动。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心头却泛起一丝极快的预感。
这老杂毛在拖延时间。
从他刚才迈下莲台的第一步起,地面的九天息壤隐隐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虚空震荡。
不是冲着大殿来的。
是冲着后山祖师祠堂的方向。
“他在摇人。”
沈清音半跪在破碎的大门横梁上,电磁步枪的瞄准镜死死锁定着玄机子的后心,声音顺着神府通讯器在苏白耳边响起。
“后山禁地有极强的高能反应正在复苏,能级比这老道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至少是炼虚期。”
苏白眼底的笑意没有减少分毫,反而更浓了。
“摇人好啊,我就怕他装死不认账。”
苏白太白剑反手一挑,剑尖指向后山方向。
“大春,把神府的副炮转向西北三十度,给后山那座冒黑烟的坟头上一炷香。”
玄机子原本沉稳的脚步突然停滞。
“你敢?!”
玄机子脸上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眼神里露出一抹骇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白不仅察觉到了他暗中催动的唤祖血符,甚至连老祖沉睡的古棺方位都摸得一清二楚!
神府悬停的虚空上方,八门裂空副炮轰然调转炮口。
火铜导轨亮起刺目的白光。
轰!轰!轰!
没有半点犹豫,八道加持了破冥钻心的赤金光柱撕裂殿顶,越过神殿后方的高耸山峰,结结实实砸在西北方向的祖师禁地里。
整座紫阳山脉的后山轰然塌陷,滚滚浓烟伴随着一声暴怒至极的咆哮冲天而起:
“何方孽障,敢掘本座的棺木——!”
一尊高达百丈、周身缠绕着漆黑死气的太古干尸破土而出,身上残破的紫金道袍还在冒着火苗,正是玄天道宗闭关三千年的创派祖师,炼虚初期老怪玄天子。
然而,这位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祖,话音还没落全。
神府上方,剩余的十六门主炮早已在半空中完成了蓄能校准。
苏白面无表情,太白剑猛然下劈。
“给老祖洗个热水澡,让他清醒清醒。”
赤金色的毁灭火海在万米高空再次倾泻而下,把那尊刚刚露头的百丈巨影,当头硬生生按回了焦黑的泥坑里!
神殿之内,玄机子两腿一软,后背撞在太清宝座的扶手上,彻底瘫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