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府议事大厅里。
那台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天眼沙盘还在安静地运转。光幕上,一条代表着高浓度煞气的黑线,正像一条在地底冬眠初醒的毒蛇,顺着黑风谷的方向,笔直地朝着黑岩城的地底钻去。
沈清音拖着那把足有她人高的特制大狙,门槛都没跨,直接靠在了门框上。
“大个子,大清早扰人清梦是会折寿的。”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苏白没回头,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
“看看这个。严四海那老小子正躲在乌龟壳里挨揍,但他好像偷偷接了根管子,打算从黑风谷的地宫里抽血续命。”
沈清音揉了揉眼睛,凑到沙盘前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大狙的枪管往地上重重一顿。
“要打架?”
“不,咱们去送温暖。”
苏白咧开嘴。
“严城主大半夜的给咱们送了那么大一份厚礼,咱们光送个铁球回去,显得太小气了。这输液管既然铺在咱们家门口,不往里面加点料,对不起我这黑曜石要塞寨主的名头。”
半炷香后。
一支精简到极致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要塞北门。
苏白骑着一头昨晚从死士手里缴获来的鳞甲马,沈清音坐在他身前,怀里死死抱着那把大狙。牛大春扛着宣花斧,带着五个链锯突击兵,在前面呈扇形散开开路。
天眼沙盘的微型辅助终端,在苏白的手腕上投射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光幕。
光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那条地底黑线的走向。
由于黑潮提前爆发,野外迷雾里的怪物几乎全被黑岩城那边的血气吸引了过去。这一路上,除了几只落单的低阶煞尸被牛大春顺手用斧背拍碎了脑袋,竟然出奇的顺利。
三十里地,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吁——”
苏白勒住缰绳。
面前是一条早就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废弃河床。河床底部裂开了一道道小臂粗细的口子,里面填满了灰白色的盐碱土。
周围的战争迷雾比平时浓稠了两倍不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类似于臭鸡蛋混着死老鼠的味道。
“就在这下面。深度大概三丈。”
苏白指了指脚下那块龟裂得最厉害的河床中心。
牛大春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两下,抡起宣花斧就跳进了河床。
五个链锯突击兵同时拉响了手臂上的链锯。
“嗡——”
幽蓝色的锯齿切开板结的盐碱土,就像切开一块干硬的粗粮饼。泥土翻飞间,牛大春一斧头下去,直接在地上劈开了一个大坑。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怪响从坑底传上来。
紧接着,一股带着余温的黑水,像喷泉一样从坑底滋了出来,溅了牛大春半条裤腿。
那裤腿上的粗布刚沾上黑水,立刻冒出一阵白烟,被腐蚀出了几个硬币大小的窟窿。
“娘的,什么鬼东西!”
牛大春往后跳了一大步,用斧面刮掉腿上的泥水。
苏白翻身下马,走到坑边往下看。
深坑底部,并没有想象中的阵法通道或者石砖管道。
那是一条完全由某种生物组织构成的肉管。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粘液,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紫红色的粗大血管在肉壁上跳动。
这东西不是死物。它在呼吸。
每一次鼓胀,都有一大股浓稠的黑色煞气顺着肉管,朝着黑岩城的方向涌过去。
“真恶心。”
沈清音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这东西在抽地下的东西。”
苏白蹲下身,捡起一块土坷垃扔进坑里。
土坷垃砸在肉管上,那肉管竟然像受惊的蚯蚓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随后表面分泌出更多的黑色粘液,直接把土坷垃融化成了一滩黄水。
苏白脑子转得飞快。
严四海的阵法师水平再高,也不可能在几十里外,悄无声息地造出这么一条活着的生物管道。
这管子,十有八九是黑风谷地宫里那个被封印的东西,自己伸出来的“触手”。
严四海以为自己接通了灵脉,可以抽取煞气来补充护城大阵。
但他根本不知道,地宫里的怪物,是在借着他的手,往黑岩城里强行“注水”。这哪里是输液管,这分明是一条寄生虫的进食通道。
“寨主,砍了它?”
牛大春举着斧头,比划了一下肉管最粗的位置。
“砍了多可惜。人家辛辛苦苦铺的管子,你一斧头砍断了,严城主在那边不得急死。”
苏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老拐出门前,让我带了点好东西。”
他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三个足有水桶大小的黑色铁皮桶。
这是昨晚提炼深渊能量核心废渣时,刮下来的边角料。这东西极度阴寒,且极不稳定。只要遇到剧烈的灵气波动,就会产生连锁反应。
苏白又掏出几把从死士身上搜刮来的引煞符残片,揉碎了,均匀地洒在三个铁皮桶里。
最后,他把缴获的十斤黑火药倒了进去。
“搅拌均匀。这可是荒界特供版的高汤浓汤宝。”
苏白冲着牛大春扬了扬下巴。
牛大春憨笑着上前,用宣花斧的斧柄在铁桶里一顿猛搅。刺鼻的硝烟味和深渊废渣的寒气混合在一起,熏得旁边的链锯突击兵都往后退了半步。
“大春,给这管子开个口,别切断了,切个天窗。”
“好嘞!”
牛大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斧刃在肉管上方轻轻一划。
“哧——”
黑色的粘液伴随着凄厉的风声喷涌而出。肉管上的缺口刚一出现,两侧的腐肉就开始疯狂蠕动,试图重新愈合。
“倒进去!快!”
苏白一声大吼。
牛大春抱起那三个加了料的铁皮桶,连桶带药,一股脑全塞进了肉管的缺口里。
“撤!”
苏白一把拎起沈清音的后衣领,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
就在他们刚跑出不到五十米的时候。
干涸的河床底下,传来了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轰鸣。
不是爆炸。
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胃部,突然吃下了一大团冰块加辣椒,产生的剧烈绞痛声。
地面猛地往上拱起了一个大包,随后又重重地塌陷下去。
那条地底肉管里原本平稳流动的煞气,瞬间狂暴了。深渊废渣的极寒属性、黑火药的爆燃、加上引煞符的混乱牵引,全都被肉管那股强大的吸力,一口气抽向了黑岩城的方向。
苏白回过头,看着那片正在剧烈翻滚的盐碱地。
“严城主,这份大补汤,您可得趁热喝。”
......
同一时间。
黑岩城,南门城墙。
护城大阵的半透明金色光罩,此刻已经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外面的怪物越聚越多。几只体型巨大的攻城骨象,正用那两根布满倒刺的象牙,疯狂地撞击着光罩的同一个受力点。
每一次撞击,光罩上都会荡起一圈剧烈的涟漪。
严四海穿着那身绣着金丝的城主大氅,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
他刚刚亲手砍了三个因为灵力透支而临阵脱逃的城防军军官。
“城主!”
黑衣统领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手里举着一块散发着微光的传音玉简。
“阵法师来报!地脉接通了!黑风谷地宫的灵源已经连上了阵眼!”
严四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爆出了一团精光。
“好!”
他一步跨到城墙垛口前,举起长剑。
“传令阵法枢纽,立刻抽取灵源,全面激活护城大阵!把外面这群畜生,给本座全碾碎!”
地下深处,十几名白发苍苍的阵法师同时结印。
一股磅礴到让人窒息的能量,顺着地底的脉络,轰然涌入城中心的阵法基座。
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们看到,原本濒临破碎的金色光罩,突然光芒大盛。
但下一秒,欢呼声像被一刀切断了喉管一样,戛然而止。
因为那光罩的光芒,不是金色。
而是惨绿色。
一股极度阴寒、带着浓烈硝烟和腐臭味的气息,顺着大阵的能量回路,直接反噬到了城墙上。
光罩并没有向外扩张去碾碎怪物。
它像一个漏了气的毒气囊,直接向内崩塌了。
惨绿色的毒雾瞬间覆盖了整段南门城墙。
“啊——!”
一个距离阵法节点最近的玄武军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完整,身上的精铁铠甲就像蜡烛一样融化了。惨绿色的毒雾顺着他的七窍钻进去。
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三秒钟后,他重新站了起来。
只是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黑色,嘴里长出了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反身一口咬在了身旁同袍的脖子上。
大乱。
彻底的大乱。
这股加了苏白“特制猛药”的煞气,不仅破坏了大阵的防御结构,更把深渊能量的变异属性,直接空投到了黑岩城最核心的防线上。
严四海呆立在城墙上。
一滴惨绿色的毒水落在他的肩膀上,直接把那件水火不侵的金丝大氅烧出了一个洞,皮肉发出滋滋的响声。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城墙上那些成片倒下,又扭曲着爬起来的守军。看着城外那些因为光罩破裂而疯狂涌入的怪海。
“噗——”
严四海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在面前的青砖上。
他死死盯着北方,那是黑曜石要塞的方向。
“苏白......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