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诊日辰时刚过，德安在前院门口摆了张矮桌，桌上摞着两摞用草绳捆好的薄册子，封面印着四个黑字“育婴浅说”，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内务府刊行”。
碧桃从灶房端着早上的山药粥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口排队的人撞翻了碗。
碧桃：(?°△°)
“德安！人呢？怎么比上回多了一倍！”
德安的竹签号牌已经发到第九十三了，手里那把签子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根，他从登记桌后面伸长脖子冲碧桃喊。
“我也不知道啊，卯时天没亮就有人在巷子口等了！”
苏琬莹坐在枣树底下的矮桌后面，面前放着登记册和一碟高氏蒸的枣泥糕，她看了一眼门口排着的队伍，队尾已经拐出了巷子口。
排在前面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还攥着邻居抄给她的半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教养处义诊免费看病还发书”。
苏琬莹把枣泥糕咬了一口咽下去，冲碧桃招了招手。
“先发册子，一家一本，让她们拿了坐到旁边等号。”
碧桃跑到前院矮桌旁边，解开草绳开始一本一本递出去，每递一本嘴里跟着念一句。
“一家一本啊，拿了就往里走等着，不许抢不许挤，坏了孩子谁也甭看了。”
第一个接到册子的妇人翻开封面愣了一下。
“这上头写的字我不全认识。”
苏琬莹从矮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指点着第一页的第一条。
“第一条，孩子哭了先看五样。”
她蹲下来，指着那五个用圆圈标好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饿，尿，冷，热，疼，记住这五个字就行了，回去让你家认字的人把每条都念一遍给你听。”
妇人攥着册子点了点头，嘴里跟着小声念了一遍“饿尿冷热疼”。
后面的妇人纷凑过来，有人举着册子问第四条的“温水巾子”是什么意思，有人指着第七条问“拉绿的像菜叶子水”是啥颜色。
碧桃在旁边急得蹿上蹿下。
碧桃：(；ˊ?ˋ；)
“一个一个来！不要同时问！苏姐分身乏术！”
苏琬莹从辰时讲到午时，嗓子哑了两回，中间灌了三碗高氏煮的温水才撑住。
六十本册子在午时前全部发完，碧桃回矮桌上一摸，两摞里面只剩了草绳和几张被风吹歪的空纸。
“苏姐，上午就没了六十本。”
苏琬莹看着门口还在排队等着拿册子的人，手指在围裙口袋边搓了搓那根线头。
“下午的人告诉她们册子发完了，看诊照看，回头补册子。”
午后碧桃跑来回禀。
“苏姐，后面有三个人不是来义诊的，说是哪家府里的管事嬷，专门来要册子。”
苏琬莹手里的炭笔在登记册上顿了顿。
“谁家的？”
碧桃掰着手指头数。
“一个说是翰林院编修家的管事，一个是通判夫人派来的丫鬟，还有一个没报家门只说主子让来拿。”
苏琬莹把炭笔搁到桌面上。
“没了就是没了，让她们下个月义诊日来，先到先得。”
碧桃：(?_?；)
“苏姐，那些人看着来头不小，打发了会不会得罪人？”
苏琬莹把登记册合上推到桌角。
“得罪就得罪，义诊日的册子是给请不起太医的人家的，不是给各府管事嬷嬷拿回去当消遣翻的。”
三天后庆禄又来了，这回脚步比上次还轻快，进门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苏总理！”
他一屁股坐到前院石台旁边的矮凳上，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一千份没了。”
苏琬莹从中院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阿克敦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蒸糕屑。
“什么没了？”
庆禄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竖着晃了晃。
庆禄：(??w?)
“您那本《育婴浅说》，一千份，三天，全没了。”
苏琬莹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半圈。
“义诊日才发了六十本，剩下的不是在内务府刻印坊存着吗？”
庆禄的笑收了一点，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
“存着的那些被各处衙门的人领走了，六部的笔帖式家眷来领，宗人府的管事来领，连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都派了小厮来，说是听说内务府有本教带孩子的好册子。”
碧桃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碗差点没端稳。
碧桃：(?°Д°)
“三天？一千本？”
庆禄冲她点了点头。
“一千本三天干净，我今天来就是问苏总理，追加多少？”
苏琬莹靠着枣树干，手指碰着树皮上那层粗糙的裂纹。
“追加五百，这回留三百给义诊日，剩下两百让内务府存着，谁来领都登记，别一窝蜂全散完了。”
庆禄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好，我明儿就去催刻印坊赶工。”
他走出前院门的时候又回了半个身子。
“苏总理，外头已经有人在手抄了，有个山东来京城当差的小官，把册子抄了一份寄回老家去了。”
苏琬莹的手指从树皮上滑下来搁到腰侧。
庆禄走了之后碧桃凑过来，两只手搁在围裙口袋上，嘴角弯着但眼睛里带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苏姐，你写的那十二页纸，现在全京城都在传了。”
苏琬莹没接话，目光落在中院方向。
衡哥儿在积木架前面两只手叉着腰指挥弘昀排队，阿克敦又往灶房爬了被月儿捞着后领子拎回来，安哥儿在蓝垫子上追着小翠手里的红布球眼珠子转，荣姐儿安静坐在角落摸着宁姐儿走的时候留下的那根布条。
苏琬莹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嘴巴动了动，声音轻得碧桃差点没听清。
“册子在就够了，哪天我不在了，册子还在。”
碧桃的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碰到了那颗一直没扔的枣核。
碧桃：(；ˊ??ˋ；)
“苏姐你说什么呢，什么不在了，呸呸。”
苏琬莹嘴角动了动那个笑还没挂全，中院方向衡哥儿的嗓门又炸过来了。
“苏姒！弘昀不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