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海棠抬眸看她：“你觉得后位是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
“后宫之中，谁不是在交换？”
夏侯婉儿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十分苦涩。
“玲珑有皇长女，张素影有外戚支持，你腹中又怀着皇嗣。你们都有筹码，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想拿支持我，换一副健康的身体？”
“至少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
上官海棠看了她许久，声音放缓：“我替你治病，不是因为你支持我，也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怜悯你。”
夏侯婉儿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上官海棠望着她，轻声道：“你十四岁入宫，年纪尚小，性子天真，宫里那些人便觉得你好欺负。你身边的宫女太监轮番欺凌，克扣你的衣食，故意让你在寒风里等候。”
夏侯婉儿垂下眼眸，没有反驳。
“十五岁那年，你被人推入池塘。”
上官海棠继续道：“弘治帝恰好经过，见你险些溺死，当场震怒，处死了数十名宫女太监。”
夏侯婉儿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也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弘治帝。”
“是。”
她轻声回应。
“后来呢？”
“后来我活了下来。”
夏侯婉儿看向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救我的人已经不在了，害我的人也死了。整个后宫只剩下我一个人，连哭都不知道该对谁哭。”
上官海棠没有再说话，她见过夏侯婉儿在人前的孤傲，也见过她独自坐在廊下时的沉默。
这个女人外表冷硬，仿佛谁也不放在眼里。
可那层冷硬下面，藏着的却是一个长期被遗弃、被欺辱，始终不知该依靠谁的可怜女子。
“躺下吧。”
上官海棠拿起银针：“今日先试第一针。”
夏侯婉儿闭上眼睛，躺到了软榻上。
第一根银针落下，她的肩膀猛地一颤，额头立刻渗出冷汗。
第二根、第三根银针接连刺入。
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她始终咬牙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上官海棠仔细观察她的反应，手法沉稳，落针极准。
半个时辰后，银针一一取出。
夏侯婉儿缓缓坐起，脸色苍白，整件衣裳几乎被冷汗浸透。
“感觉如何？”
“疼。”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去额头汗水：“可比旧伤发作时好受。”
上官海棠点头：“三日之后再来。”
夏侯婉儿站起身，重新整理衣裙：“无论你是否争后，我都会支持你。”
上官海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回答。
直到夏侯婉儿走出殿门，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看起来孤傲，心里却比谁都卑微可怜。
两日后，春风和煦。
朱厚照身着龙袍，亲自前往乾清宫前的白玉广场。
五千名历经重重筛选的秀女，列队等候。
她们来自大明各地，有江南水乡的女子，也有北地州府的姑娘，还有沿海商户与读书人家的女儿。
每个人都穿着礼部统一准备的素色宫装，发髻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头站在广场之上。
白玉广场足够宽阔，可五千人同时站在那里，依旧显得密密麻麻。
放眼望去，宫装如云，身影绵延。
乾清宫高台之上，张太后、玲珑、张素影与几名后宫妃嫔都已到场。
她们奉了朱厚照的旨意，只能旁观，不得插手。
张太后望着广场上的秀女，心中仍有些复杂。
上一次选秀，她亲自主持，只留下三十人入宫。
那三十名女子，每一个人的家世、性情与相貌，都经过她亲自筛选。
可这一次，皇帝没有让她过问半分。
从地方初选到京城复选，礼部与内廷全权办理。
就连今日最终留下多少人，也由朱厚照亲自决定。
张素影站在她身后，低声道：“母后，陛下来了。”
张太后抬头看去。
朱厚照已经登上高台。
曹正淳跟在他身侧，手中捧着名册，身后还站着一排女官与内侍。
礼部尚书杨一清从旁走出，躬身禀道：“陛下，五千名秀女已经全部到齐，礼部与太医院也再次核验过名册，未发现错漏。”
“各地呈送的籍贯、年岁、家世与品行记录，都在名册之中。”
朱厚照接过名册，却没有立刻翻看，他的目光落在白玉广场上。
五千名秀女低着头，没人敢发出声音。
听见高台上传来的脚步声后，她们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
更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皇帝，随即又像受惊一般迅速低下头。
朱厚照看得清楚。
这些女子能够走到今日，已经经历了地方初选、复选、太医验身与礼部核查。
她们之中，大多数人并不是为了自身富贵而来。
有些人背后站着父母，有些人背后站着兄弟姐妹。
若能入宫，便是家族改换门庭的机会。
若不能入宫，也只能拿着朝廷发放的银钱回乡。
朱厚照转身看向杨一清：“让她们抬起头来。”
杨一清一怔：“陛下，按照宫规，秀女面见天子，不得擅自抬头。”
“朕让她们抬头。”
朱厚照语气不重，却让高台上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杨一清立即转身，高声传令：“陛下有旨，所有秀女抬头！”
声音一层层传下去。
“抬头！”
“陛下有旨，抬头！”
片刻之后，五千名秀女缓缓抬起脸庞。
阳光落在她们脸上，五千张各不相同的面容，同时显露出来。
白玉广场之上，仿佛忽然盛开了一片花海。
有女子面容秀美，眉眼温婉。
有女子身姿高挑，神色明丽。
有女子脸颊微圆，带着几分天真。
还有女子眉目清冷，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便是见惯后宫妃嫔的内侍与女官，也忍不住暗暗吸气。
“这……五千人竟都已经筛选到这般地步。”
“礼部这次可下了苦功。”
“难怪陛下要亲自来看，若只看名册，哪里能看出真正的模样？”
高台一侧，几名女官低声议论。
曹正淳看了她们一眼，几人立刻闭上嘴巴。
可那份震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