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鋐立即跪下。
“臣不敢居功！臣蒙陛下信任，执掌海军，唯有练好将士、管好战船，方能报答圣恩。”
他俯身叩首，声音传遍大殿：“臣誓死守护大明海疆！”
“起来吧。”
汪鋐刚回班列，户部尚书梁储便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朱厚照看向他：“你说。”
梁储先向汪鋐拱了拱手，才转身面对御座。
“汪督臣练兵有功，臣并无异议。只是海军扩至十万余人，三百余艘木质战船之外，还有五十余艘铁甲舰。兵员每日要粮，战船每年要修，铁甲舰耗费更重。”
“户部能拨付钱粮，却不能不问这笔钱粮往后要花多少。”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臣请裁撤部分兵员，将海军缩减至八万人左右。战船也控制在三百艘，不再继续扩建。”
方才还在称赞海军的官员，听完都静了下来。
十万海军听着威风，十万张嘴也都要吃饭。
梁储执掌户部，算的是年年不断的粮饷和修船费用，这话并非有意为难汪鋐。
可汪鋐听见“裁撤”二字，立刻再次出列。
“陛下，臣反对！”
梁储转头道：“汪督臣，户部不是不肯养兵。臣说的是海军如今的规模，朝廷能否长久承担。”
“海军不是招来人、发一把兵器，便能上船打仗。”
汪鋐语速极快：“将士得熟悉水性，得认得海上风浪，还得与同船之人配合。几十艘、上百艘战船同行，更要靠平日操练，才不会临战乱了阵脚。”
“今日裁去两万人，往后若有战事，难道再贴出募兵告示，等他们慢慢学会行船？”
梁储皱眉：“难道十万余人，一人也裁不得？”
“臣不敢说一人也裁不得。”
汪鋐向御座拱手，“但若只为省眼前的钱粮，先裁去练熟的将士，日后再花钱、花时间募人操练，未必真能省下什么。”
“何况战时缺的不是账上的银子，是能立刻出海的人！”
梁储也不退让。
“汪督臣说的是战时，臣要顾的却是每一年。“
”海军粮饷不能断，边军也要粮饷，地方若遇灾，户部同样要拿出钱来。“
”凡事都说往后或许用得着，国库又该如何安排？”
两人一来一往，争得极认真。
武将们听得连连点头，户部官员也觉得梁储所虑不差。
谁都清楚大明需要强大的海军，可海军该养到多大，仍是实实在在的难题。
朱厚照没有急着判谁对谁错。
他等两人说完，才问汪鋐：“如今大明近海，可还有海盗？”
“回陛下，近海早已不见海盗踪迹。”
汪鋐答得很快：“海军巡行各处，商船在大明近海往来，已比过去安稳许多。只是国境之外，仍有海盗劫掠外商船只。”
朱厚照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来华贸易的海外商船，要过那片海域？”
“是。”
汪鋐道，“有些船尚未驶到大明近海，便会遇上劫掠。等进了近海，海盗又不敢跟来。”
梁储也抬起头。
朱厚照看向二人：“那为何不让大明海军前去护送？”
汪鋐一怔。
“陛下是说，派海军保护来华的海外商船？”
“正是。”
朱厚照从御座上起身，声音清楚地传到殿内每一处。
“那些商船远道而来，最怕货物尚未卖出，便被海盗夺走。大明海军既有兵船，便可为来华贸易的商船提供海上保护。”
“护航所需兵船、将士，都有开支。受护的商船拿出一定经费，有何不可？”
梁储先前还在想着裁兵，此刻却顺着这番话迅速算了起来。
“陛下，如此一来，海军护送商船，便不只是支出，还能有一笔收入？”
“这笔经费，用来支撑海军粮饷与战船维护。”
朱厚照道，“户部不必独自承担全部开支，海军也不必因一时花费大，便把练成的将士遣散。”
他又看向汪鋐。
“将士总在近海操练，还不够。护航时如何行船，遇到海盗如何配合，都要亲自去做。兵船出海有了实务，海军才能越练越强。”
汪鋐听得双手握紧。
他最担心的就是将士被裁、战船闲置。
如今皇帝一句话，竟把梁储所忧的开支，与海军所需的操练一并顾到了。
“陛下，此法可行！”
梁储也上前一步：“臣方才只想着从海军开支里省钱，倒没想到，来华贸易的商船需要海军护送，也愿意为此出钱。”
李东阳站在内阁班列中，向身旁刘健低声道：“商船得安稳，海军得操练，户部还能减轻负担。”
刘健点头：“先前两人争的是该裁还是不该裁。陛下这一问海盗，便问出了别的路。”
殿中几位原本担忧海军耗费的大臣，也纷纷改了神色。
他们并非不想养强军，只是怕年年开支没个尽头。如今海军能在护航中挣得经费，事情便不同了。
汪鋐与梁储并肩躬身。
“陛下英明！”
群臣也齐声称颂。
朱厚照摆手让众人起身：“护航经费该收多少，还要顾及商船负担。海军与户部商议清楚，再把章程呈给朕。”
“臣遵旨！”两人同时应下。
海军的事定了，朝会继续。
刘健捧着奏本出列：“陛下，各地赋税账目已经全部呈上，内阁已将各处账册汇齐，请陛下过目。”
朱厚照望了望御案。
今日积下的奏本不在少数，赋税账目又不能只听一个总数便算看过。
“先放着。下朝之后，朕再逐本翻阅。”
“臣遵旨。”
刘健退回班列。朱厚照目光扫过群臣，忽然停在工部官员所在的位置。
“盛端明呢？”
殿中有人回头去看。
工部尚书平日上朝，遇到蒸汽机、船坞与工坊之事，总是最急着奏报的一个。
今日汪鋐与梁储争了许久，竟始终不见他出声。
几名工部官员互相看了看。
“盛尚书不在班列中。”
“后面也没有。”
满朝文武四处查看，确实不见盛端明。
朱厚照眉头一紧：“宣曹正淳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