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的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落向窗外。
“朕不会因为你们害怕，便把刀收回去。”
“但朕也不会立刻对所有藩王动手。”
“先把宁王、怀王、益王的下场传遍天下。”
“再派人核查各地藩王的功过、田亩、护卫与财产。”
“谁安分守己，朝廷便给他时间。”
“谁胆敢私藏军械、蓄养私兵、勾结官员，朕便先收他的爵位，再收他的性命。”
“至于无功藩王的世袭问题，朕会另行拟定章程。”
刘健心中稍稍一松，可随即又听见朱厚照道：
“现在，朕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藩王召入京城。”
李东阳骤然抬头：“召入京城？”
“不错。”
朱厚照拿起御笔，在空白诏书上落下第一笔。
“宁王谋反以前，朕曾给过他们安分守己的机会。”
“可如今宁王、怀王、益王接连伏诛，朕必须亲眼看看，天下藩王究竟有多少人心中有鬼。”
“传朕旨意，命各地藩王即刻入京面圣。”
“不得推脱，不得称病，不得派世子代替。”
“所有藩王，必须亲自进京！”
李东阳脸色发白，终于明白皇帝真正的打算。
这道旨意一旦传遍天下，便等于告诉所有藩王，朝廷已经准备清算藩权。
百余位藩王同时入京，沿途必然带着各自亲卫。
那些亲卫若聚集京畿，便是一股足以震动天下的兵力。
刘健急忙开口：“陛下，藩王入京可以，可各地王府亲卫也必然随行。百余位藩王若各自带兵入京，人数恐怕不下数万。”
“若有人途中生变，或者抵达京城以后拒不交兵，后果不堪设想！”
朱厚照抬眼看向他：“所以，朕才要他们入京。”
刘健与李东阳心头同时一震。
朱厚照缓缓说道：“朕要看看，谁会来，谁不敢来，谁带了多少亲卫，谁在路上调动了多少兵马。”
“朕也要让他们明白，到了京城，究竟是谁的天下。”
“下旨，征召全国藩王入京面圣！”
话音落下，刘健、李东阳同时跪伏在地。
可两人这一次，却再也拿不出劝阻皇帝的办法。
……
征召天下藩王入京的诏书，很快便送往各地。
诏书上的措辞并不严厉，只说宁王谋逆一案牵连甚广，怀王、益王已经伏诛，朝廷要召集各地宗室入京，共商宗室规制与藩王封地之事。
可所有藩王看完诏书以后，都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寻常召见。
宁王尸骨未寒，怀王、益王已经自缢。
此时让他们入京，哪是共商宗室规制，分明是皇帝要将天下藩王全部召到眼皮底下。
若有人抗旨不来，便等于主动告诉朝廷，自己心中有鬼。
若来了京城，又要担心皇帝是否会像处置宁王那样，将他们的爵位、封地，乃至性命一并收走。
可诏书已经送到王府，钦差与东厂番子更是一路随行。
谁敢不来？
辽王府中，辽王朱宠涭看着手里的圣旨，脸色发白。
“王爷，京城传来消息，宁王、怀王、益王的府邸已经全部查封。”
一名长史跪在堂下，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皇帝又召天下藩王入京，只怕此行凶多吉少。”
朱宠涭攥紧圣旨：“本王若不去呢？”
长史连忙叩首：“那便是抗旨。”
“抗旨又如何？”
“宁王当初也是宗室，手中有三万兵马，还有火炮战船，结果王守仁率军不到一日便将其击溃。如今朝廷掌握了宁王府的罪证，皇帝正要借此震慑天下藩王。”
长史抬头看了一眼朱宠涭，咬牙道：“王爷若不进京，只怕朝廷大军很快便会开到封地。”
堂中一片死寂。
朱宠涭缓缓低头，看着诏书上那方鲜红印玺，最终长叹一声。
“备车。”
“王爷……”
“备车！”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本王亲自入京面圣，带三百护卫即可，其余人全部留在封地，不许私自调动兵马，不许携带火器。”
长史如释重负，立即叩首：“臣遵命！”
这样的场景，几乎同时发生在大明各地。
晋王、代王、庆王、肃王、周王、楚王、鲁王……
一个个藩王接到诏书后，或是惊怒，或是惶恐，或是连夜召集心腹商议。
有人说皇帝要削尽宗室爵位。
有人说皇帝要将所有藩王软禁京城。
还有人认为，只要各地藩王齐聚京师，便能凭借宗室身份向皇帝施压，逼他收回削藩之令。
可当他们想起宁王府被神武大炮轰碎的场景，想起三万叛军在炮火下四散奔逃的惨状，所有话又咽了回去。
朝廷手里有十万精锐，更有能够轰塌城墙的神武大炮。
藩王手中的几百名护卫，根本没有与朝廷对抗的资格。
这一点，宁王已经用性命替所有人验证过了。
半月之后，各地藩王陆续抵达京城。
他们不敢进入京师，只能停留在城外驿站。
朝廷给出的理由是，京城暂时无法同时安置如此多宗室车马，所有藩王先在城外驿站歇息，等候礼部安排入城觐见。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没有任何藩王能够挑出错处。
可住进驿站以后，他们便发现，自己带来的护卫全被限制在指定区域。
车马每日有人清点，护卫每日有人查验。
王府账册、随身行李、携带兵器，甚至连信使往来的记录，都要由礼部与东厂共同登记。
藩王们被困在一座座驿站之中，既不敢离开，也不敢派人私自联络。
每日除了等候召见，便只能坐在房中猜测皇帝的心思。
晋王府驿站。
晋王朱知烊坐在窗边，已经连续三日没有睡好。
窗外，数十名东厂番子往来巡查。
驿站外的道路上，还能看见京营骑兵来回巡视。
一名世子压低声音：“父王，东厂的人一直盯着我们，连儿臣去马厩都有人跟着。”
“盯着你算什么？”
晋王冷冷看他一眼：“本王昨日命人送一封家书回封地，才走出驿站大门，便被番子拦了下来。那封家书拆开查了三遍，连封蜡都重新验过。”
世子脸色难看：“他们这是把我们当犯人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