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便是宁王府打造战船的花费。
第二页，是购买火药、火炮、火铳与甲胄的银数。
再往后，则是送给各地官员的银票、珠宝与田契。
兵部有人收银，替宁王磨去军械编号。
礼部有人收银，替宁王遮掩宗室文书。
沿海卫所有人收银，向宁王提供船料、炮手与水手。
甚至还有官员收了银两，替宁王打探朝廷调兵与皇帝行踪。
李东阳越看脸色越沉。
“宁王这些年，前前后后花费近四百万两白银。”
“其中大半用来打造军备，剩下的则用来打点朝野官员。”
刘健放下册子，长叹一声。
“近四百万两银子。”
“若用来修河道、赈灾荒、补军饷、兴水利，不知能让多少百姓活命，不知能让多少边军吃饱穿暖。”
“如此巨额财富，却被朱宸濠拿来打造私军，收买官员。”
“难怪一个藩王便能在封地掀起如此大乱。”
李东阳却没有接话。
他翻到后面几页，眉头紧紧皱起。
“陛下，宁王一案虽已平定，可藩王势力遍布天下。”
“此事若处置不慎，恐怕会令其余藩王人人自危。”
朱厚照看着他：“人人自危不好吗？”
“藩王畏惧朝廷，自然是好事。”
李东阳拱手道：“可若恐惧太过，便可能抱团自保。”
“宁王已死，怀王、益王也受到牵连。其余藩王若认为朝廷要借机全面削藩，便可能暗中联络，甚至提前调兵。”
“到那时，今日的宁王之乱，便会变成天下藩王共同作乱。”
刘健也点头：“臣附议。”
“削藩势在必行，可若仓促动手，恐怕会引起宗室反弹。”
“陛下必须先稳住各地藩王，再逐步收回其军权、财权与封地。”
朱厚照盯着两人。
“你们只会说隐患。”
“朕问的是，怎么解决？”
刘健与李东阳顿时沉默。
片刻之后，李东阳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臣已经与几位阁臣商议过，拟定了两套制衡藩王的办法。”
朱厚照抬手：“说。”
李东阳展开奏疏。
“第一，朝廷每年轮换派遣官吏，前往各地监督藩王。”
“监督官不得由当地官员担任，而要从京城与外地轮换调派。”
“他们负责核查王府账目、土地、护卫与对外往来，每年将查验结果直接送入京城。”
“如此一来，藩王便难以长期收买当地官员，朝廷也能及时掌握各地王府动向。”
刘健听完，点头道：“此法可以防止地方官与藩王沆瀣一气。”
“只要轮换足够频繁，藩王便无法摸清监督官的关系与底细。”
李东阳继续道：“第二，严控藩王封地军备。”
“各地藩王私卫不得超过三千人。”
“所有军械必须登记造册，王府不得私藏火炮、火铳与火药。”
“凡有战船、甲胄、弓弩等军备，也必须接受朝廷查验。”
“若私自扩充护卫、打造战船、囤积火器，便以谋逆论处。”
话音落下，殿中几名随侍大臣纷纷点头。
“此法稳妥。”
“有官吏监督，又限制王府军备，藩王便很难再像宁王一样暗中养兵。”
“臣等附议。”
刘健也躬身道：“陛下，这两道举措一内一外。”
“轮换官吏，是为了监察藩王。”
“限制军备，是为了断其兵锋。”
“只要逐年推行，天下藩王便再无能力与朝廷抗衡。”
养心殿内，众臣纷纷认同这套制衡藩王的举措。
朱厚照拿起那份奏疏，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健，若朕准了这两策，宁王还会不会死？”
刘健一怔：“自然会。”
“怀王、益王呢？”
“他们暗通宁王，袭击朝廷粮道，罪证确凿，陛下处置他们，也是理所应当。”
“那便是了。”
朱厚照将奏疏放回御案：“你们提出的办法，只能防止藩王继续坐大，却不能处置已经坐大的藩王。”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李东阳抬起头：“陛下，藩王坐大并非一日之功。”
“朝廷可以先行监察、限制军备，再逐步清理他们手中的田亩、商路与护卫。”
“若一开始便大举削藩，必然引起宗室震动。”
“逐步清理？”
朱厚照看着他：“要逐步到什么时候？”
李东阳没有立刻回答。
朱厚照从御案后站起，拿起一份藩王名册，直接翻到其中一页。
“洪武年间，太祖分封诸王，是为了让朱家子孙镇守各地，拱卫大明。”
“可到了今日，这些藩王有几人真的替朝廷守过边疆？”
“他们不必上朝理政，不必领兵出征，不必承担地方赋税，却能世代享受封地供养。”
“王府里的田，是百姓的田。”
“王府里的银，是百姓交上来的赋税。”
“王府里的护卫，是朝廷养出来的兵。”
“他们享尽宗室特权，却不用承担半点宗室责任。”
朱厚照声音不重，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藩王，留着他们世袭爵位做什么？”
刘健心头一沉，李东阳脸色也骤然变化。
朱厚照将名册合上，抬眼看向二人：“朕还有第三策。”
刘健与李东阳同时躬身。
“请陛下示下。”
“从今日起，凡无功于朝廷、无功于社稷的藩王，不再世袭爵位。”
话音落下，殿中如同炸开一道惊雷。
几名近侍脸色发白，端着茶盘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刘健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取消无贡献藩王的世袭爵位。”
朱厚照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加清晰：“藩王可以承袭爵位，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可太祖分封诸王，是为了拱卫大明，不是让他们躺在封地享受数代富贵。”
“如今他们既没有守边之功，也没有平叛之功，更没有治国之能，只凭着身上的宗室血脉，便能世世代代享受朝廷供养。”
“这不是拱卫大明，这是蛀食大明！”
李东阳额头渗出冷汗，急忙出班。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