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几名官员眼睛一下瞪大。
朱厚照问:“银重不重?”
工部尚书喉咙动了动:“重。”
“若把这只银碗揉成一团,丢进水里,会不会沉?”
“会。”
“那为何现在不沉?”
工部尚书盯着水盆里的银碗,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朱厚照手指点了点碗口:“因为它是空的。”
“船能不能浮,不只看材质重不重,还要看它在水中排开多少水。”
“铁块入水必沉,可若把铁铸成中空船体,让它排开的水足够多,便能浮。”
“木船能浮,铁船也能浮。”
“关键在船体中空,龙骨稳固,舱室分隔,吃水可控。”
这几句话落下,工部尚书像被雷劈中一样。
他猛地盯住那只银碗,又猛地看向朱厚照。
“中空……排水……”
“铁块沉,铁船未必沉……”
他嘴唇发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旁边几名工部官员也看傻了,刚才他们还觉得铁船必沉,可银碗就在水面上漂着。
银也重,碗却不沉。
这一眼,比说一百句道理都管用。
工部尚书猛地叩首:“陛下天纵圣明!”
“臣明白了!”
“铁质舰船若能以中空舱室承浮,再以内骨加固,未必不能下水!”
“若其外覆铁甲,寻常炮弹、火箭、撞击,皆难以伤其根本。”
“此物一旦成形,海上木船皆不可敌!”
殿中近侍听得头皮发麻。
铁船啊!
若真能浮在海上,还能扛火炮,那大明海军岂不是能横着走?
朱厚照声音冷静:“朕不要你一上来就造巨舰,先造试航船,三个月。”
“三个月内,工部要造出一艘可下水的铁质试航船。”
“能浮,能转向,能载人,能拖回船坞检修。”
“朕要看实物。”
工部尚书心头一震,三个月,很紧。
可皇帝已经把道理点破,若工部还只会喊难,那便是废物。
他重重叩首:“臣领旨!”
朱厚照继续道:“缴获的弗朗机母铳、子铳,全部送入工部。”
“拆解,绘图,仿制。”
“汪鋐奏折里说得很清楚,弗朗机火炮射速快,大明旧炮不能再拖。”
“舰船要强,火炮也要强。”
工部尚书立刻道:“臣明白。”
朱厚照问:“开花弹进度如何?”
工部尚书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底气:“回陛下,工部已造出撞击起爆的开花弹。”
“以铁壳装药,内填碎铁,弹头设触发机关。”
“落地或撞击硬物时,引药被击发,铁壳炸裂,碎铁四散。”
“只是如今成弹尚不稳定,十发之中约有两三发不能起爆,臣正命匠人改进。”
朱厚照眼睛亮了一下:“能撞击起爆,已经不错。”
“此物若能装到舰炮里,打在敌船甲板、船舱、火药舱上,威力远胜实心弹。”
工部尚书听得胸口发热。
皇帝懂火器,不是那种只会催促“给朕造好”的懂,而是真明白此物上了战场该怎么用。
朱厚照回到御案前,提笔画了几张图。
一张是后世炮弹的大致构造。
弹壳、引信、装药、破片,各处标注得清楚。
另一张是燧发火枪。
燧石、击锤、火门、药池、枪管、扳机,虽画得简略,却把关键结构全点出来了。
他把几张草图递给工部尚书:“拿回去。”
“这些只是大概构想,能不能做出来,看你们工部本事。”
工部尚书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手都抖了。
“这火枪……竟可不用火绳?”
“若以燧石击火,引燃药池,再入枪膛发射,岂不是雨战、夜战都方便许多?”
旁边几名工部官员挤着看,越看越喘不过气。
开花弹,弗朗机子母铳,铁质舰船,燧发火枪。
这些东西若全成,大明军器局便要换一片天。
朱厚照没有让他们继续发愣:“八十万两白银,拨入工部,专作火器与铁质试航船研发之用。”
工部尚书眼皮狠狠一跳,八十万两!这不是小钱。
可下一刻,朱厚照的声音便冷了下来:“朕给钱,也给图,也给缴获实物。”
“朕只看成果。”
“三个月后,铁质试航船下不了水,弗朗机火炮仿不出样,开花弹不能稳定起爆,燧发火枪毫无进展。”
“工部上下,按无功论罚。”
工部尚书心口一沉,立刻叩首:“臣不敢懈怠!”
几名工部官员也齐齐伏地:“臣等遵旨!”
朱厚照摆手:“退下。”
工部尚书捧着草图和奏折,退走时脚步都比来时急了许多。
他脸上还有惊意,可更多的是兴奋。
出了乾清宫,他立刻对身后官员低声道:“回衙!”
“召军器局、宝源局、造船匠、铁匠、铸炮匠,全部入工部!”
“今晚不许散!”
“陛下已经把路指到眼前,咱们若还造不出东西,便真该摘乌纱了!”
工部众官连声应下,急匆匆离去。
乾清宫内重新安静下来,朱厚照拿起朱笔,开始批复汪鋐的奏折。
“汪鋐奉旨讨伐弗朗机,击沉敌舰七艘,俘获六艘,俘敌两千余,缴获火炮子铳,扬我大明海威,朕心甚慰。”
“七舰受创,非汝一人之罪。”
“弗朗机火器确有可取之处,已命工部拆解仿制。”
“广东沿海仍不可懈怠,汝当持续巡守海疆,整训水师,严管俘虏,详查敌船构造。”
“所需修船、补炮、抚恤之银,按项具报,户部核发。”
“勿骄,勿缓。”
他写完,将朱批合上:“加急送广东海军总督府。”
近侍接过文书:“奴婢遵旨!”
很快,大内侍卫带着批复文书出宫,快马南下。
处理完海防军务,朱厚照刚喝了一口茶,礼部尚书杨一清便入宫求见。
“臣杨一清,叩见陛下。”
朱厚照道:“平身。”
杨一清起身后,双手呈上一份名册:“陛下,各地乡试已经落幕。”
“十五名解元齐聚京城,准备来年会试。”
“臣今日呈上解元名册,请陛下拟定会试考题。”
朱厚照接过名册,随手翻开,一行行名字落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