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白日是商,夜里便是盗。”
“有些人挂大明旗号,出海走私,遇弱便抢,遇强便逃。”
“再后来,朝廷见海上难管,便又禁。”
“可越禁,越把海利推给走私之徒。”
“正经商船不敢出海,胆大的豪商、海盗、倭寇反倒越赚越肥。”
“朝廷收不到税,水师得不到钱,船一年比一年破,兵一年比一年弱。”
这番话落下,殿中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过去他们谈海禁,只说祖制,只说防倭,只说沿海不靖。
可汪鋐这一番话,把海禁背后的烂账剖得清清楚楚。
不是不能开海,是开了不管,禁了又禁不住。
最后,朝廷没钱,水师没船,海盗有钱有船。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谢迁忍不住低声道:“这才是懂海防的人。”
兵部尚书也沉默了。
他管兵部多年,却不得不承认,汪鋐说的,比许多京官纸面上的奏折实在百倍。
朱厚照目光更亮:“说大明水师现状。”
汪鋐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
近侍接过,呈到御案前。
汪鋐道:“回陛下,大明海岸线两万余里。”
“如今能登记在册、可巡防沿海之船,仅三百九十艘。”
“其中火炮战舰,一百八十艘。”
“十丈以上大船,只有二十艘。”
这几个数字落下,宣政殿里安静得吓人。
两万余里海岸,三百九十艘巡防船。
十丈大船,只有二十艘。
这不是海军,这是拿几根木棍去守万里门户。
一名武臣忍不住道:“两万余里海疆,就这点船?”
汪鋐沉声道:“是。”
那武臣脸色涨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汪鋐继续道:“弘治朝时,朝廷每年拨给水师经费,约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听着不少,可分到沿海各卫,先要发军饷,再要买粮、买火药、修炮、补帆、换桅。”
“真正能拿来养护舰船的银子,所剩无几。”
“许多船看着还在册上,其实下水便漏。”
“许多炮看着还在船上,其实炮膛早已旧损。”
“海上一遇风浪,船先怕沉。”
“真遇倭寇大船,水师兵卒不是不肯打,是追不上,打不远,炮也轰不准。”
这一下,殿中不少官员头皮都麻了。
他们知道水师弱,却没想到弱到这一步。
一名御史喃喃道:“若沿海真有大乱,这如何守?”
旁边官员低声道:“守?能不被人打进来,便算祖宗保佑了。”
朱厚照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他想过大明水师烂。
但汪鋐报出的数字,仍旧让他心中冒火。
堂堂大明,两万里海疆,竟只剩这点家底。
难怪后世倭寇能猖狂,难怪海商和海盗能坐大。
朝廷把海关上了,结果不是关住敌人,是把自己的眼睛也闭上了。
朱厚照敲了敲御案:“可有补救之法?”
汪鋐精神一振,立刻道:“有!”
满朝文武同时看向他。
汪鋐道:“陛下,臣入京之前,曾奉旨查塘沽港旧船。”
“塘沽港内,仍留有旧时郑和宝船。”
“虽年久失修,但船骨尚在,若调匠人修缮,只需五十万两,便可令其重新下水启用。”
这句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惊声。
郑和宝船!
那可是永乐朝远航万里的大明巨舰!
不少官员眼睛都亮了。
五十万两,修复郑和旧船,这笔买卖简直划算。
汪鋐继续道:“只是船上铜炮旧式,射程、威力皆不足。”
“若要更换新炮,修船、换炮、补帆、配兵、备粮、备火药,总计约二百三十万两。”
“有此银两,臣便敢向陛下保证,大明可复刻永乐远洋盛况。”
“宝船出海,诸番震动。”
“海上商路,可重新归于朝廷掌控。”
满殿像被这一句话砸醒。
二百三十万两,复刻郑和远洋!
这已经不是修几艘破船,这是让大明旗号重新飘到万里之外。
有官员激动得脸都红了。
“陛下,此事若成,海外诸国必再来朝!”
“市舶一开,商税入库,国库又添大源!”
“水师若强,倭寇、海盗再不敢轻易犯边!”
梁储站在户部班列里,心口也猛地跳了一下。
二百三十万两。
若是从前,他听见这数,已经要当场跪下喊国库空虚。
可如今商税入库,大明钱庄将设,二百三十万两虽重,却不是完全拿不出来。
更何况,若海贸真能开,回报绝不止这点银子。
可下一刻,朱厚照却摇了摇头:“二百三十万两,只是复刻郑和旧貌。”
殿中一下安静。
汪鋐也愣住了。
朱厚照缓缓起身,目光落在御案上的海疆舆图:“朕不要只复刻旧日荣光。”
“郑和下西洋,是大明的盛事。”
“可朕要的,不只是让诸国来朝,不只是让宝船再走一遍旧航路。”
“朕要的是一支真正能横扫四海的强军。”
“朕要大明的船,能护商,能征战,能远航,能开港,能把海上的税、海上的货、海上的路,全都抓回朝廷手里。”
殿中众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口气,太大了。
横扫四海!
若换成旁人说这话,满朝文武只会觉得狂妄。
可说这话的人,是朱厚照。
杀刘瑾,平鞑靼,灭白莲,清田亩,开商税,立钱庄,筑镇奴关。
这位少年天子每一次开口,都像是要掀桌子。
可最后,桌子真被他掀了,朝廷还真往前走了。
朱厚照看向汪鋐:“汪鋐,朕今日封你为二品大明海军总都督。”
汪鋐浑身一震,猛地跪下:“陛下!”
满朝文武也齐齐变色。
二品!海军总都督!
这是专为海军立的重职。
朱厚照声音继续落下:“朕拨白银一千万两。”
这一句话,像惊雷砸在宣政殿。
许多官员当场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千万两!
大明水师弘治朝一年经费才三十万两,这一笔银子,足足抵得上三十多年常规开销!
户部班列里,梁储脸色瞬间变了。
五百万两刚拨给镇奴关,现在又是一千万两砸向海军。
国库哪怕刚因商税喘过一口气,也经不起这样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