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一室温柔,方才那一吻消解了我大半盛怒,却未曾撼动我半分底线。
我心口依旧发沉,望着眼前温婉决绝的芷若,满心皆是无奈。我可以信她无私成全、信她毫无芥蒂、信她不愿我此生有憾,可情爱一道,从来不是弥补缺憾的器物,更不是用以圆满世俗的规矩。
我的心早已完完整整落在她身上,此生唯一,再无挪移。
僵持良久,芷若终于松了口,不再如方才那般强硬逼婚,语气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
“我不逼你立刻迎娶她,也不再用脾气压你。”
她轻轻抬眸,眸光透亮,看得穿我心底每一寸隐秘心绪,温柔却执拗道:“但你二人必须试着好好接触一番。”
“若是相处之后,你们性情相悖、心意相离、真的半点无缘,我从此彻底死心,绝不再提一字半句。往后余生,不管世人如何言说、不管子嗣有无,我都安安心心陪你相守一世,再也不胡思乱想、不再强行成全。”
可话锋一转,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警告,语气微沉:
“但杨郎,你莫要糊弄我。”
“你心里打的主意,我比谁都清楚。你是打算假意接触、刻意冷淡、处处疏离,故意摆出不合适的模样骗我死心,对不对?”
“你若敢存心作假、故意敷衍欺瞒我,后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她字字通透,一语戳破我心底暗藏的盘算。
我心头微窘,心思被她当众看穿,脸上微热,下意识便想开口辩驳,欲要辩解自己并非存心作假,只是本心抗拒,不愿与旁人滋生半分牵扯。
我张了张口,正要出声反驳,想要辩上几句,以示自己并非敷衍糊弄。
可芷若根本不给我辩驳的机会,轻轻抬手打断我的话,眼底浮起几分无奈与嗔叹。
“你不必辩解。”
“普天之下,多少江湖男子梦寐以求的良缘,落在你身上,你却避如蛇蝎。”
“听澜容貌绝世、品性端方、武功绝顶,更是你恩师唯一遗女,知恩知义、清冷专一、心性纯粹。这般绝佳女子,旁人若是能得她垂青一二,怕是早已感恩上天、欣喜若狂,恨不得倾尽一生相待。”
“唯独是你,偏偏不识好。我真心为你筹谋、为你成全、为你思虑余生圆满,句句良言、字字真心,你非但不领情,反倒次次恼我、气我、与我执拗作对。”
她说着,轻轻摇头,眉眼间满是哭笑不得的怅然。
我一时语塞,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辩驳。
的确,世人眼中千载难逢的良缘,于我而言,不过是拆分你我情深的枷锁。旁人艳羡的圆满,于我而言,不及芷若眉眼一笑。
不等我缓过神来,芷若缓缓站直身子,褪去亲昵温柔,语气利落果决。
“今夜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现在便去听澜妹妹的房间,当面与她说清楚,好好相处、坦诚相对,把你所有的心结、顾忌、想法,一一讲明。”
她态度温和,却没有半分退让余地,看似退让妥协,实则依旧将我架在无可推脱的地步。
我立在原地,心口沉沉,万般不愿,脚步迟迟未动。
脑海之中飞速转念,心底早已暗自打定主意:哪怕去了,我也会恪守分寸、止于礼义,只以师兄兄妹之道相待,淡漠相处、疏离自持,绝不越雷池半步,更不会给听澜半分念想。
只需淡淡相处片刻,我便回来告知芷若,你我二人终究无缘,彻底断了她这番荒唐成全的心思。
我心底盘算细密,自以为藏得极深、不露痕迹。
可偏偏,我只是眸光微滞、脚步迟疑、神色淡淡一瞬,芷若便再次将我心底所有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我纹丝不动的模样,看着我眼底暗藏的疏离与坚决,瞬间便看穿了我腹中所有心思。
方才温柔无奈的神色骤然一收,眉梢轻轻一横,脸颊微鼓,染上几分真切的娇嗔怒意。
她伸手轻轻拧了一下我的衣袖,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气恼,嗔怪道:
“你看你!心思又跑偏了!”
“人还未过去,心底已经打定主意要刻意冷淡、刻意疏远、刻意敷衍到底!”
“我让你去好好接触、真心相处、坦诚相待,是让你公平试一试,不是让你带着满心抵触、满心排斥去应付差事!”
她瞪着我,眼尾微红,又气又无奈:
“杨破岳,你当真气人。”
“我费尽心思、忍尽心酸、甘愿自退,只为不让你错过良缘、不留遗憾,我处处为你着想、事事为你周全,半点私心无有,你却次次揣着执拗气我。”
“你若从一开始便带着偏见抵触、打定主意绝不相容,哪怕天赐良缘摆在眼前,你也会亲手推开!那我让你尝试,还有半点意义吗?”
她这一番嗔怒,温柔不凌厉,气恼却真切。
字字句句,尽数戳中我的心底。
我所有暗藏的小心思、所有刻意的盘算,在她通透的眼底,无所遁形、一览无余。
我被她当众看穿心底执念,脸上燥热,一时窘迫至极,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烛火映着她微红的脸颊,明明是在嗔怪我、恼我,眼底深处却依旧藏着极致的温柔与隐忍。
她不是逼我负她,不是逼我移情,只是太怕我此生留憾、太怕我辜负师恩、太怕我到老回首之时,因一时执拗错过天命缘分。
可她偏偏不知,我此生最大的圆满、唯一的缘分,从来只有她一人。
我望着她又气又怜的模样,心头又软又无奈,百般执拗堵在心口,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