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棋谱，裴砚灯下，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夜。
裴玄的之法，写在封底的夹层里，字迹极小，密密麻麻。裴砚逐字逐句，读了三遍，才把每一处关窍，都看明白了。
头一夜，他把棋谱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只觉得字字珠玑，可又觉得，哪里隔着一层。
第二夜，他对着灯，一笔一划，把棋谱抄了一遍。抄到二字时，笔尖，顿了顿。
灭天……他喃喃道，这世上，真有人，能灭了？
大人，你能。谢云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碗热汤，站在书房门口，你是执棋人。执棋人，连都敢执，何况是灭。
夫人。裴砚放下笔，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谢云疏走进来，把汤放在他手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踏实什么？裴砚道。
说不上来。谢云疏道，就是觉得，这两个字，沉甸甸的。
沉甸甸的，才对。裴砚道，天，是这世上最大的东西。灭它，自然沉。
那……谢云疏道，大人，你有把握么？
没有十成。裴砚道，可我有七成。
七成……谢云疏道，够么？
七成，够了。裴砚道，咱们一路走来，哪一回，是十成把握？七成，就能赌。
再说了……他道，赌输了，咱们夫妻，一起担着。
谢云疏道，那咱们，就一起，赌这一回。
第三夜，裴砚终于，把棋谱的每一处关窍，都看明白了。
夫人。这天夜里，他把棋谱摊在灯下，指着上头一行字，你看这儿。
谢云疏凑过来，只见那行字写着：
灭天之仪，血为引，身为炉，玉为门。三者齐备，方可启局。
血为引……她念着，跟裴玄遗音里说的一样。
裴砚道，可这后头，还有一行小字。
他指尖，点在棋谱的最末一行：引者，当为当代执棋人。炉者，当为当代龙脉。门者，当为天心玉之完体。
当代执棋人……谢云疏道，是你。
当代龙脉……她道，是我。
天心玉之完体……她道，是咱们手里的？
裴砚摇头，棋谱上说的天心玉之完体，不是。是和合一的完整天心玉。
也就是……他道，你身上那枚古玉，跟，合而为一。
古玉和合一？谢云疏一愣，那不就是……把龙脉和，都并到一起？
裴砚道，根和魂合一，天心玉，才算。
那……谢云疏道，天根魂都归了位，，不就完整了？
裴砚道，灭天的仪式，就是先把补完整，再把它，一次灭了。
补完整，再灭？谢云疏道，那不是……
是破釜沉舟。裴砚道，裴玄的意思，不完整的时候，它是散的，灭不干净。只有把它补全，让它过来，再一击灭之，它才，死得透。
那……谢云疏道，咱们要去极北，在天机之门前，完成这仪式？
裴砚道，天机之门，是的。根、魂、面，三样合一，才完整。完整了，才灭得干净。
所以……谢云疏道，咱们得去极北，把补全，再灭了它。
裴砚道，这一趟，比第三卷那一趟，更险。
第三卷，咱们是去关门。这一趟……他道，咱们是去，把门打开，让出来，再当着它的面，把它灭了。
打开门，放出来？谢云疏心里一紧，那要是……灭不掉呢？
灭不掉……裴砚沉默了一瞬，那咱们，就陪着，一起死。
大人！谢云疏道，我不许你这么说！
夫人。裴砚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吓你。我是想说，这一趟，咱们得把每一分力气，都攒足了。
攒足了，才有把握，一次灭了它。他道，而不是，被它灭了。
那……谢云疏道，咱们还有多久？
不急。裴砚道，棋谱上，之仪，要挑日子。得选最弱的时候。
什么时候，最弱？谢云疏问。
冬至。裴砚道，甲子年的冬至，最强。可平日里的冬至……他顿了顿，天最弱的时候。
因为冬至，是的门，开合交替的时候。他道，门缝一开一合，的力，就会泄出去一半。
咱们趁着它泄力的时候，动手，胜算最大。
冬至……谢云疏算了算，那还有……三个月？
裴砚道，三个月，够咱们，把这边安顿好了。
三个月……谢云疏道，够凤鸣堂开分号，够女学收更多学生，够把新政，推上正轨……
也够……她轻声道，让咱们，好好道个别。
夫人。裴砚握紧她的手，不用道别。
咱们一起去，一起回。他道，灭天完了，咱们回来，接着养这人间。
谢云疏用力点头，一起去，一起回。
就在这时，两人脑海深处，红鸾和权臣系统，罕见地，同时了起来。
宿主。红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权臣系统，请本系统，代为传话。
传什么话？裴砚道。
灭天之仪，启动之时……权臣系统的声音，冷冽而清晰，断锁之时。
断锁？谢云疏道，什么锁？
裴家百代，执棋人血脉，是的。红鸾道，灭天之日，裴砚的血一引，裴家百代的，就断了。
锁断，局散。它道，天灭，裴家的执棋人血脉，也就……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谢云疏心里一紧，那裴砚……
宿主。红鸾道，断锁之后，执棋人，就不再是的锁了。
裴砚，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谢云疏喃喃道，那岂不是说……
夫人。裴砚握住她的手，普通人，挺好。
不当执棋人，不当的锁，就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裴砚。他道，跟你，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那……谢云疏道，你的本源，你的系统……
本源散了，系统，也该功成身退了。裴砚道，它们，本来就是给的东西。灭了，它们，也该走了。
走了……谢云疏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红鸾，也会走么？
宿主……红鸾的声音，低了下去，本系统，也是造的。灭，本系统，也该……散了。
散了？谢云疏道，红鸾，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宿主。红鸾道，本系统能陪着您，走到这一天，已经，很知足了。
本系统，会陪着您，走完这最后一程。它道，然后，安安静静地，跟，一起走。
红鸾……谢云疏道，你要是不想走，可以不走么？
宿主。红鸾道，本系统是造的。灭，本系统，没有留下的道理。
可本系统，能留下一样东西。它道。
什么？
本系统，会把您和裴大人的故事，记下来。红鸾道，天灭了，本系统散了，那故事，会留在您心里。
往后的日子，您想起红鸾，就能想起，咱们一起，走过的这一路。
那……谢云疏道，红鸾，你会想我么？
宿主。红鸾道，本系统，不会想。可本系统，会记得。
记得您，记得裴大人，记得凤鸣，记得女学，记得……这一路，所有的。
谢云疏道，那咱们，就一起，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