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裴砚和谢云疏,又来了一回。
上一回来,是来寻父。这一回来,是查。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可裴砚心里,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镇口那家馄饨铺子还开着,卖馄饨的老汉,还认得他们:裴大人!又回来了?这回,是回来看老家?
裴砚道,回来,看看祠堂。
祠堂?老汉一愣,裴家祠堂,不是一直有人打理么?族老方伯,天天都去上香。
方伯?裴砚道,他还守着祠堂?
守着呢。老汉道,方伯说了,裴家的祠堂,是他爹传下来的差事,他得守到死。
那方伯,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谢云疏问。
不对劲?老汉想了想,要说不对劲,就是前些日子,方伯忽然念叨,说什么牌位少了。可咱们去看了,牌位都在啊。
牌位少了……裴砚和谢云疏对视一眼,老人家,您还记得,方伯是什么时候,开始念叨这事的?
就前半个月吧。老汉道,那天,方伯从祠堂出来,脸色不大好,念叨了一路,说牌位少了,牌位少了
那方伯人呢?现在在哪儿?
在祠堂里吧。老汉道,他一天到晚,除了吃饭,都在祠堂。
裴砚心里有了数,跟谢云疏点点头,往祠堂走去。
大人。谢云疏道,方伯说牌位少了,那是不是说,他早就发现,最末一位的牌位,不见了?
八成是。裴砚道,方伯守着祠堂一辈子,哪块牌位在,哪块牌位不在,他心里,门儿清。
那牌位,是什么时候没的?
见了方伯,就知道了。
大人。谢云疏握了握他的手,上回咱们来,是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这回,咱们自己来翻裴家的旧账。
裴砚道,父亲不在了,裴家的账,我替他翻。
裴家祖祠,在镇子东头,一座青砖小院。门楣上裴氏宗祠四个字,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
齐晟上前,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长响,像是一声叹息。
院里,一个佝偻的老头,正蹲在廊下,抽着旱烟。听见动静,抬起头:
方伯。裴砚道,是我,裴砚。
砚哥儿?方伯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了,你可算回来了!
方伯,我听说,祠堂的牌位,少了一位?裴砚开门见山。
方伯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进屋说,进屋说。
他把两人让进偏屋,关上门,才道:砚哥儿,你爹的牌位,不见了。
我爹的牌位?裴砚心里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方伯道,那天早上,我去上香,就发现,你爹那块牌位,不见了。
我翻遍了祠堂,也没找着。他道,我寻思着,这事儿邪性,就没敢声张。
那方伯,您觉得,牌位是谁拿的?谢云疏问。
我不知道。方伯摇头,可那牌位,是我看着供上去的。一夜之间,就没了。
祠堂的门,我天天锁着。钥匙,只有我一把。
那……谢云疏道,牌位自己飞了?
我不知道。方伯道,可我知道,那牌位,是裴家的根。根没了,是要出大事的。
祖祠不大,一进院子,正厅里供着一排牌位,从高到低,整整齐齐。
裴砚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才起身,一尊一尊,看过去。
裴氏先祖裴公讳明远……他念着牌位上的字,二世祖裴公讳昭……三世祖裴玄……
四世祖……五世祖……他一路念下去,念到最后一尊,忽然,停住了。
大人?谢云疏见他神色不对,走过来,怎么了?
你看。裴砚指着供桌上,最末一位的位置。
那儿,空着一块。
供桌上,别的牌位,一尊挨一尊,密密匝匝。唯独最末一位,空荡荡的,像是一排牙齿,缺了一颗。
这……谢云疏道,这是谁的位子?
按辈分排下来……裴砚算着,该是我父亲的。
裴问天的牌位?谢云疏一愣,他……他的牌位,怎么会空了?
不知道。裴砚道,我父亲去世那年,我亲手,把他的牌位,供上去的。
可如今,牌位,没了。
没了?谢云疏皱眉,是被谁拿走了?
要么是被人拿走了,要么……裴砚顿了顿,是它自己,不见的。
牌位自己会不见?谢云疏道,大人,你信么?
从前不信。裴砚道,可见过之后,我什么都信了。
可就算牌位是被人拿走的,那也得有人,进过这座祖祠。谢云疏道,祖祠的钥匙,在谁手里?
在镇上的裴家族老手里。裴砚道,我父亲去世后,裴家的事,都交给族老了。
那咱们,去找族老问问?
先不急。裴砚道,我总觉得,这牌位,不是被人拿走的。
怎么说?
你看这供桌上的灰。裴砚道,别的牌位底下,都积了一层灰。唯独这空位底下,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常来擦拭。
擦一块空位?谢云疏心里一动,那擦的人,是在等什么?
等牌位回来。裴砚道,或者……等牌位的主人,回来。
牌位的主人……谢云疏道,裴问天?他不是……
他是我父亲。裴砚道,我亲眼看着他,替我挡了那一掌。可……他顿了顿,自从见了,见了,见了那些死而复生的种子,我就不太敢,相信了。
大人是怀疑……你父亲没死?
我不知道。裴砚道,我只是觉得,这祖祠里,处处透着古怪。
那咱们,先查查这祖祠。谢云疏道,祖祠要是藏着,那总该,有些痕迹。
两人把祖祠,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祠堂的墙壁、房梁、地板,一寸一寸摸过去。谢云疏甚至连供桌底下,都爬进去看了。
大人!她忽然道,这供桌底下,有东西!
裴砚钻进去一看,供桌底板的背面,用刀子刻着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一道暗格的边缘。
裴砚用匕首,顺着那道印子,小心地撬。
的一声轻响,底板松动,露出一格暗格。
暗格里,压着一卷发黄的绢帛,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系着。
裴砚取出来,解开红绳,展开。
绢帛上的字,是裴问天的笔迹。谢云疏在裴问天留下的棋谱上,见过这字,认得出。
绢帛上,只有短短几行:
裴家一脉,代代掌局。掌局者,永为棋。
破局之法,藏于先人之骨。
砚儿若见此绢,当知裴家之秘,尽在祠堂地下。
掘地三尺,自有分晓。
裴砚握着那卷绢帛,手,微微发颤。
大人的父亲……谢云疏轻声道,他知道咱们会来?
他……裴砚哑声道,他留下的这卷绢帛,像是算准了,咱们会有一天,翻到这祠堂底下。
那咱们……
裴砚道,他让咱们掘地三尺,那就掘。
裴家的秘密,就在这祠堂底下。
大人,先等等。谢云疏道,你父亲留下这绢帛,说他算准了咱们会来。那他有没有算到,会有人,跟咱们抢这地宫里的东西?
他算没算到,我不知道。裴砚道,可我知道,我父亲这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既然敢把指到自家祠堂底下,那地宫里的东西,他一定做了万全的安排。
那咱们……
先掘。裴砚道,掘开了,就知道了。
可这绢帛上说的掘地三尺,要掘哪儿?谢云疏道,祠堂这么大,总不能,把整个院子都掘了。
你看这儿。裴砚指着绢帛一角,这儿,画着一道纹路,像是一枚棋子。
棋子?谢云疏凑近看,黑子?
裴砚道,我父亲画这道棋子,八成是在指,地宫的入口,就在祠堂正厅,供桌正下方的位置。
供桌正下方……谢云疏道,那不是,牌位供着的正中间?
裴砚道,他这是要咱们,从裴家列祖列宗的眼皮底下,挖下去。
挖裴家的根,断裴家的祖,才能找到裴家的秘。他道,我父亲,真是狠。
那咱们,挖么?
裴砚道,祖宗们要是知道,咱们是为了破的局,想必,不会怪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