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镇,裴砚和谢云疏来过一回。
那回是第三卷开头,夫妻俩千里迢迢来寻父。如今再来,镇子还是那个镇子,街还是那条街,只是物是人非。
裴问天已经不在了。
镇上卖馄饨的老汉还记得他们,见两人又来,热情地招呼:裴大人!又回来看老家?令尊前些日子,还来我这儿吃过馄饨呢……
话说到一半,老汉才想起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讪讪道:对不住,老头子我,又说胡话了。
无妨。裴砚道,我父亲他……是吃过您家的馄饨。
他低着头,吃了碗馄饨,才道:老人家,您还记得,我父亲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么?
记不大清了。老汉想了想,就记得他那天,吃完馄饨,没急着走,在门口坐了好一会儿,像是……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摇头,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后山的方向。后来天黑了,他才起身,往后山去了。
后山……裴砚心里一动。
两人在镇上租了间小院,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裴砚带着谢云疏,往后山走。
后山的歪脖子槐树,不难找。老槐树长在进山的路口,歪歪扭扭的,像是个驼背的老头,在路边等人。
就是这棵。裴砚蹲下来,打量着树根四周的土,父亲当年,常在这棵树下乘凉。
他说,他年轻时,最爱在这树下想事儿。
谢云疏也跟着蹲下来,伸手在树根下摸了摸,忽然了一声:大人,这儿的土,是松的。
裴砚心里一动,从怀里摸出匕首,小心地往下挖。
挖了约莫一尺深,匕首尖碰到一个硬物。扒开土一看,是一只半旧的木匣子,用油布包着,裹得严严实实。
还真有。裴砚把匣子抱出来,拍了拍土,父亲留给我的。
匣子没有锁,用一根麻绳系着。裴砚解开麻绳,掀开盖子。
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本线装的书,扉页上写着二字。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锦袋,鼓鼓囊囊的。
裴砚先拿起棋谱,翻了翻。上头记的,都是些古怪的棋局,跟天机阁旧址那张残棋盘上的路数,有些相像。
这棋谱……谢云疏凑过来看,像是生父的手笔。
裴砚道,父亲说,他年轻时跟人学棋,学的是这套路数。现在想来,教他棋的,多半就是……你生父。
他们俩,是朋友?
是朋友,也是对头。裴砚道,父亲记的这页,写着青崖兄授。你生父,姓沈,名青崖。
沈青崖……谢云疏念着这个名字,眼眶忽然发热,我生父,叫沈青崖。
裴砚又拿起那个锦袋,解开袋口,倒出一枚玉来。
那玉温润无瑕,只有拇指大小,玉面上,刻着一个字。
这玉……裴砚把玉递给她,是你生父的。
谢云疏接过那枚玉,指尖微微发颤。玉上刻着的字,笔画遒劲,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像是一笔一划,都刻进骨子里。
我生父……她哑声道,他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可这玉,是他留给我的。
裴砚道,父亲记的棋谱最后,还写了一行字。青崖兄,你那套的路数,我学不来。你的女儿,我替你照看到了。她嫁了个好人家。
父亲他……谢云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替我生父,看着我长大。
他做到了。裴砚握住她的手,你娘把你托给谢家,你生父把你托给我父亲,我父亲把你托给我。这一路上,那么多人,都在护着你。
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他道,你是被好多人,一路护着,才长到今天的。
大人……谢云疏靠进他怀里,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片。
裴砚揽着她,没再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山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穿过,簌簌地响。那棵歪脖子槐树,就这么立在山路口,歪歪扭扭的,像是个驼背的老头,替裴问天,看着这对小夫妻。
半晌,谢云疏才闷声道:那这匣子里,还有别的么?
没有了。裴砚道,棋谱,玉,就这两样。
那……谢云疏擦了擦泪,这棋谱上的路数,能帮咱们找到那枚么?
能不能,得试了才知道。裴砚把棋谱收好,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朝堂。裴砚道,咱们出来这两天,李大人一党,怕是已经翻天了。
果不其然。
两人赶回上京,还没进城门,周明就迎上来,一脸急色: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御史台那帮人,连着三天,往宫里递了十几道折子,全是弹劾您的!
弹劾我什么?
说您……周明咽了口唾沫,说您居功自傲,结党营私,还……还说他前几日调兵北上的时候,私自拿了兵符,没走正经章程。
私自拿兵符?裴砚笑了,那兵符,是陛下亲手给的。他们这是……想拿我的错处,先安个目无君上的罪名?
大人,您不慌?
慌什么。裴砚道,他们递折子,是他们的事。陛下那边,自然有陛下的主意。
可万一……
没有万一。裴砚道,陛下要是真信那些折子,我裴砚这个首辅,早就该被拿下去了。
他们越急,说明我这条路,越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