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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巨响过后,上京城的天空,整整一个时辰,都是灰的。

不是乌云,是的目光,压下来了。寻常百姓只觉得天阴得古怪,只有凤鸣的人,一个个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万里山河,冷冷地打量着这座城。

裴砚没有犹豫。

他当夜进宫,请了皇帝的金牌和兵符,次日天不亮,就带着凤鸣的精锐和三千禁军,北上极北。

公主赵琼带着天机阁旧部,两百多人,个个都是当年阁中的老人,虽已白发苍苍,可一听到主上降世四个字,眼睛都亮了,那是恨意。

裴大人。赵琼骑在马上,跟裴砚并辔而行,本宫的人,都是老骨头了,可骨头老,刀没老。

殿下的人,是替天机阁还债的。裴砚道,债还清了,往后就轻省了。

还债……赵琼笑了笑,本宫倒希望,能还清。

大军出了上京,一路往北,走了三日。

路上,裴砚和谢云疏把极北的事,跟凤鸣的众人仔仔细细说了一遍。种子们听完,没人打退堂鼓。

俺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这种东西。刘厨子把铁勺别在腰间,管它是天还是地,敢欺负俺们凤鸣的人,俺就抡它!

刘叔好志气。谢云疏笑道,可到了极北,你们听我调度,别硬冲。不是人,硬冲是冲不赢的。

那咋办?田彪问。

它要的是桥,是根。谢云疏道,咱们只要护住这两样,它就翻不出花来。

第三日傍晚,队伍前方,忽然有人来报:大人!前头有人拦路!

裴砚眉头一皱,拍马上前,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独自站在官道正中,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绣春刀,正是齐晟。

齐千户。裴砚勒住马,你是来拦我的,还是来跟我的?

裴大人。齐晟抱拳,属下当年投靠二皇子,是想着走捷径。可二皇子废了,属下也想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哪条捷径,能通到不做棋子四个字。

属下也是种子。他道,属下的种子,是当年天命局散的。属下浑浑噩噩了半辈子,如今,只想跟大人一起,把这盘棋,掀了。

裴砚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跟上吧。到了极北,你护着夫人。

齐晟翻身上马,缀在队伍后头。

谢云疏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看齐晟的背影,又放下帘子。

红鸾。她心里问,齐晟,可信么?

宿主。红鸾道,他身上的种子波动,是干净的。他想回头的心,也是真的。

那就好。谢云疏道,这世道,肯回头的人,不多了。

又走了四日,天地渐渐变了模样。

树越来越少,土越来越硬,风里开始带着冰碴子。到了第七日,眼前已经是一望无际的冰原,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

谢云疏掀开车帘,看着那片冰原,忽然道:大人,你说,住在这种地方,是喜欢清净,还是……它只能待在这儿?

只能待在这儿。裴砚道,根在天心玉里,天心玉造出来的时候,就落在了极北。它想挪窝,就得过桥。过不了桥,它就得一辈子,守着这道门。

所以它才那么急。谢云疏道,它等了一个甲子,等不住了。

裴砚道,等不住的,才会狗急跳墙。

极北,到了。

冰原深处,矗立着一道朱红色的门。

那门高得望不见顶,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像是一道伤疤,又像是一块墓碑。门缝里,漏出丝丝缕缕的黑气,被风一吹,便散在苍白的天地间。

而门前,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影背对着大军,一身白衣,身形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可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很多年。

谢云疏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了马车,一步一步,朝那人影走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与谢云疏有七分相似的脸。眉目温婉,眼瞳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阿疏。她轻声道,你长这么大了。

谢云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娘……

沈无双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却还是笑着:别哭。娘这辈子,躲了二十多年,今儿总算敢站在面前了。

娘,您一直都在?

沈无双道,娘练成了,藏在这人间最北边,一步都没敢离开过这道门。

娘看着你嫁人,看着你进凤鸣,看着你走到今天。她道,娘就想看看,你生父说的那句话,准不准。

哪句话?

龙脉之主的真心,能挡天。沈无双看着她,阿疏,娘想看看,你的真心。

娘,您说的,是什么?谢云疏问,是要我把龙脉之力,都交出去么?

不是。沈无双摇头,娘说的,是你心里,最想护住的东西。

你生父当年,心里最想护的,是天命局那些孩子。所以他耗尽本源,也要毁桥。她道,娘当年,心里最想护的,是你。所以娘丢下一切,也要藏起来,把你养大。

天最怕的,不是力量。是。沈无双道,力量,它可以夺;真心,它夺不走。

你心里想护的东西越重,你这道,就越厚。

娘,我明白了。谢云疏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向那道朱红色的门,又看向门后那片苍茫的天。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是被安排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嫁给裴砚是安排,觉醒龙脉是安排,连她心里那点喜欢,都像是画好的格子。

可如今她才知道,格子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喜欢裴砚,是真心喜欢。她护着凤鸣,是真心护着。她站在这道门前,要守这人间,也是真心想守。

谁安排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