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赵恒的禁足,满打满算正好三个月。
期满这天,他倒没急着蹦跶,先给满朝文武下了帖子,在府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宴,说是庆贺复出,实则是告诉所有人——我赵恒,回来了。
帖子自然也送到了裴宅。
送帖子的小厮点头哈腰:裴大人,殿下说了,裴大人务必赏光。夫人若得闲,也一并请来。
阿墨接了帖子,转身递给裴砚,嘴里嘟囔:大人,这鸿门宴,去么?
裴砚把帖子翻了翻,随手往桌上一搁:去。不去,倒显得咱们心虚。
谢云疏在旁边绣花,头也不抬:我也去?
夫人去。裴砚笑了笑,殿下既然点了名,不去,倒显得咱们不给面子。
谢云疏这才抬头看他,手里绣花针顿了一下:大人这是……让我去当挡箭牌?
夫人说笑了。裴砚慢悠悠道,本官是怕殿下寂寞,带个懂事的去陪他聊天。
谢云疏低头,指尖在绣绷上停了一下,没接话。心里却盘算开了。
二皇子设宴,点名要她去——这宴,怕不是那么好赴的。
赴宴这天,谢云疏特意换了身月白的裙子,没戴什么首饰,就一支桃木簪。往那一站,清清爽爽的,反倒衬得整个人格外显眼。
裴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马车行到二皇子府门前,早已停满了车驾。两人下了车,立刻有小厮迎上来,引着往里走。
二皇子府修得气派,园子里灯火通明,摆了得有几十桌。裴砚携谢云疏落座,刚坐定,就听见一声爽朗的笑:
裴编修!可算把你盼来了!
二皇子赵恒亲自迎了过来,一身玄色锦袍,笑得满面春风,看不出半点禁足三个月的阴郁。他快步走到裴砚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又看向谢云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嫂夫人也来了?稀客,稀客。
谢云疏福了福身:殿下客气。
裴砚笑着拱了拱手:殿下气色好多了。
嗐,在家歇了三个月,吃得好睡得好,能不好么?二皇子哈哈一笑,裴编修,说起来,上回的事,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裴砚耳朵里,却字字带刺。
上回的事
贪墨案,账本,当众打脸。
二皇子这是在说:我都记着呢。
裴砚面不改色,笑着道:殿下说笑了。上回的事,本就是误会一场。殿下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二皇子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裴编修放心,本殿下这个人,记仇,但也记恩。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处。
他说完,转身去招呼别的宾客了。
裴砚端着酒杯,脸上的笑一分没变,心里却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记仇,也记恩。
这是给他递梯子
只要他裴砚肯低头,往二皇子这条船上跳,前账一笔勾销。
谢云疏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袖子。
裴砚侧头,就看见她眨了眨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小心。
他微微颔首,示意知道。
酒过三巡,园子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裴砚正跟旁边的同僚寒暄,忽然听见席间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高声道:
公主殿下驾到!!!
满席的人纷纷起身。
谢云疏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就看见一道明艳的身影从园门处款款而来。
公主赵琼,皇帝最宠的女儿,封号昭华。今年刚及笄,正是爱美的年纪,穿一身石榴红的裙子,头上珠翠环绕,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明艳得几乎灼眼。
她一进园子,目光先在席间扫了一圈,然后
定在了裴砚身上。
谢云疏看得分明。
那目光,黏在裴砚脸上,停了足有三息,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裴砚倒是神色如常,起身见礼:见过公主殿下。
裴编修免礼。赵琼的声音清脆悦耳,笑意盈盈,本宫听闻裴编修新近升了侍读,还没来得及道贺。今日倒巧,在这儿碰上了。
公主殿下抬举。
赵琼的目光又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这才转向谢云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这位就是裴夫人?果然是个美人儿。
谢云疏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公主殿下过奖了。
本宫可没过奖。赵琼笑意更深,裴编修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夫人。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往主位去了。
谢云疏站在原地,面上的笑一分没变,心里却微微沉了沉。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
这位公主殿下看裴砚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臣子。
席间,二皇子再次举杯,走到裴砚这一桌,笑着道:
裴编修,本殿下敬你一杯。
裴砚起身,双手举杯: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二皇子笑道,说起来,本殿下一直有个心愿——想跟裴编修这样的人做朋友。裴编修若是愿意,往后常来府上坐坐,咱们喝喝茶,下下棋,岂不快哉?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云疏,又补了一句:嫂夫人若是得闲,也一并来。
这话说的——嫂夫人也一并来——听在旁人耳朵里,是客气;听在裴砚耳朵里,却带着另一层意思。
谢云疏心里警铃大作。
她正要开口,就听裴砚笑着应了:
殿下盛情,臣自当从命。只是臣内子体弱,不惯酒宴,怕是要扫殿下的兴了。
他说着,抬手虚虚一揽,把谢云疏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殿下若要喝茶下棋,臣一人奉陪便是。
二皇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裴编修这护犊子的劲儿,可真叫人羡慕。成,那本殿下就不强求了。
他笑着走了。
谢云疏站在裴砚身侧,看着他侧脸,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人方才那番话,明着是替她挡酒,暗着。
是把二皇子那点心思,挡了回去。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席间又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裴夫人。
是公主赵琼。
她端着酒杯,施施然走到谢云疏面前,笑意盈盈:本宫敬裴夫人一杯。
谢云疏端起酒杯:公主殿下客气。
裴夫人好福气。赵琼举着酒杯,目光在裴砚脸上飞快地掠过,又落回谢云疏身上,慢悠悠道,能嫁给裴编修这样的人——上京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呢。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满席的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了谢云疏身上。
谢云疏端着酒杯,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位公主殿下,是在向她宣战。
她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公主殿下说笑了。这福气,是陛下赐的,臣妇不敢独享。
陛下赐的。
一句话,把婚事定性为圣旨赐婚,堵住了多少闺秀求不来的酸话。
赵琼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她深深看了谢云疏一眼,意味深长道:裴夫人,果然好本事。
说完,转身走了。
谢云疏放下空酒杯,指尖在袖子里轻轻转了转。
裴砚在一旁,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夫人,方才那杯酒,谢了。
大人谢我做什么?谢云疏淡淡道,我这叫,替大人挡刀。
挡得好。裴砚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往后这刀,怕是一把接一把地来。
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裴砚慢悠悠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夫人只管站我身后,刀来了!!!
有我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