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咕姆缓缓抬起头，看向泽羽。
此刻那个年轻人正蹲在池边，用手轻轻搅动水面。他的袖子湿了一截，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心，随意地做着那个简单的动作。
“泽羽。”他说。
“嗯？怎么了？”泽羽抬起头，手上还滴着水。
“博识尊刚刚完成了档案建立。‘无限水’——编号001。”
泽羽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那池水，又抬起头看了看螺丝咕姆。
“这么快？”他问，语气里有一种朴实的惊讶，“祂刚才难道就是在看吗？这就建好档案了？”
“解释：博识尊的运算速度超出了任何已知物质的物理极限。对于祂而言，从观测到归档，只是一次时钟周期的事。大约相当于……不到您眨一下眼睛的时间。”
泽羽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池水，水面反射出泽羽的模样。
“也就是说，”他轻声说，像是对螺丝咕姆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全宇宙最智慧的星神，因为我一池水，专门建了一个编号001的档案。”
“是的。”
“那我是不是该收祂档案管理费？”
螺丝咕姆的情感模拟系统花了零点三秒跑完了“玩笑识别，是否应该笑，作为机械绅士此时应保持学术严肃”的三段论。
“推论：博识尊的档案库不设收费接口。”
“那祂亏了，我猜我的档案应该很好卖。”
泽羽又问了问题，“如果祂一直解不开原理，祂是会一直寻找答案，还是恼羞成怒直接来追杀我？”
不过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身为一个世界的通关玩家，他早已不会因为外物的注视而喜悲。
咱家说了，咱家不怕！
被博识尊关注？小小机械头，随便。可能会来肘击他的肘肘目阿姨？快点端上来罢！
他的红物质拳剑刚好有点痒了。
“推论：星神们是践行命途到极致的生物，不会被个人情感所左右，所以我倾向的答案是，不会。”
“那祂接下来会做什么？”他问。
螺丝咕姆的光点凝滞了一瞬。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让他不安的是，博识尊的数据流，正在从“无限水”缓慢地、不可逆地，转向泽羽本人。
泽羽没有追问螺丝咕姆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了工作台前，那个他从潜影盒里取出的mc工作台，一个由木块构成的简陋装置，在这个充满高科技设备的舱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从箱子里取出更多的方块，一件一件地摆在工作台上。
“想看就看吧。毕竟这些东西的原理我也不知道。
博识尊，你相信有异世界吗？
我很佩服第一个敢解析我的世界的东西，因为说不定会反过来被同化。
人终是要上天堂的。
最后说一次，时间要加速了。
至于现在，就让我先来为你这个星神讲解吧。
这个叫做圆石，是最基础的材料。”
泽羽对着虚空说着，又拿起一块灰色的石块，向螺丝咕姆展示，“可以烧成石头，可以做成石镐、石斧、石剑。虽然不耐用，但是是几乎最容易获得的材料。”
“这个是铁块，九块铁锭合成的。纯铁块，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你们这里的钢铁？可能不算珍贵，但用途最广。”
“这个是金块。比铁块软，但更值钱。在我们的世界里，金子的耐久很低，不过有独特的作用。”
螺丝咕姆走近了一些，传感器对准了那些方块。圆石的密度、硬度、分子结构，每一项数据都在他的数据库中快速比对，然后每一项都返回了同一个结果：纯度100%，与已知宇宙的任何物品无匹配。
“您的世界里，金属可以这样……堆叠成完整的方块？”他问。
“对。九九归一，自由转化。”泽羽拿起那块金块，“并且转化不会有任何损耗。”
螺丝咕姆点了点头。他发现泽羽的世界里，所有的“规则”都是离散的，非连续的。你有你的规则，我有我的规则，并且居然还能运转。
“结论：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一个游戏的世界。或许本世界也存在这类可能。”他在日志中写道。
“泽羽。”他开口。
“嗯？”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无限水’，我是否可以请您再做一些更详细的测试？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来建立参照系。”
泽羽想了想。
“可以啊。”他说，“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要测什么，我才好配合。”
“只需要正常运行。”螺丝咕姆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请继续搅动水面，我会记录所有的流体动力学数据，记录其与正常水有何不同。”
泽羽又蹲回池边，开始用手搅水。这一次他搅得比之前稍微用力了一些，水面泛起涟漪，但水位线依然纹丝不动。
水花溅到槽壁上，像露珠一样滑落，然后汇入池中，没有蒸发，没有渗透，没有损耗。
泽羽看了看水花，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虽然水里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但里面却包含了另一个世界的诸多奇迹，也包括除了我之外的异世界生命哦。”
螺丝咕姆的传感器在疯狂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
而在他们之上的维度中，博识尊的算力正在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调整。
那些原本分散在银河各处的监测线程，正在一条一条地、不可逆地，转向同一个坐标。
坐标的主人正在池边搅水，袖子湿漉漉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博识尊没有“好奇”这种情感。但祂的运算网络中，一个全新的子系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子系统的名字叫：「外部法则探索」。
目前，这个子系统只有一个条目：无限水。但祂知道，它会扩展。
因为那个名叫泽羽的年轻人身上，还有更多的“未知奇物”。他随身携带的，是一个完整的、自成体系的、与博识尊所知的一切都不同的世界。
螺丝咕姆同样感受到了那种“注视”的变化。
博识尊的目光原本是分散的，一部分在观察无限水，一部分在观察泽羽的物品，一部分在分析那些方块的数据。但现在，那些目光正在收束，像是无数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祂的目光，从“看一件事”，变成了“看一个人”。
“泽羽。”螺丝咕姆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严肃了一些。
“嗯？”泽羽抬起头，他还在搅水，但感觉到了螺丝咕姆语气的变化，停了下来。
“补充：我认为您需要知道一个信息。”螺丝咕姆说，“博识尊对您本人的关注程度……正在飞速上升。”
泽羽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袖子擦了擦。他看着螺丝咕姆那双幽蓝的光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上升？祂好端端的不去计算宇宙的真理为什么是42……来看我干嘛？无限水不是已经归档完了吗？铁暗恋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疑惑，“不过，祂要是真想搞铁暗恋，能不能试试看帮我把背包解封了？我现在还不想开作弊。
但我猜祂做不到。”
“祂确实是在关注您。在此之前，祂的注意力主要集中于‘无限水’这一奇物本身。但在您完成演示之后，祂为您建立了一个观察条目——‘长期观察对象’。”
螺丝咕姆顿了顿，“这在天才俱乐部的历史上是罕见的。
博识尊通常只关注天才们的造物，以及产生的‘现象’，而不是‘个体’。但您……是一个例外。”
泽羽想了想。
“也就是说，祂觉得我，比无限水还有趣。”
“是的。”
“那祂眼光还行。”
螺丝咕姆的光学传感器亮了一档。
“您不担忧吗？”他问。
“没关系，随便祂看。在祂恶意冒犯我之前，我就一弱小可怜的方块人，没有他们那样的力量。”
至于被恶意冒犯的后果……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