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话没出口，眼神就在玉髓和铜板之间来回打转。正犹豫着，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行！一言为定！”
林海一怔……开口的竟是石开泰。
这小子平日话不多，可真到节骨眼上，反倒比谁都利落。
林海笑了，把三块玉髓推到石开泰面前：“好，这三个算定金，怎么用、怎么花，我不管。等我练完石家神打，成也好，败也罢，剩下七块，一分不少，全给你。”
“慢着！”
孙老头突然伸手按住林海的手腕，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他转向石开泰，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小主人，老朽斗胆，再加一条规矩。”
石开泰抬眼看着老人，又飞快瞥了林海一眼……那人已收了笑意，面沉如水。他心口一紧，刚要开口，林海却忽然松手，冷笑一声，朝孙老头背后扬了扬下巴：
“老爷子，您身后……那是什么？”
什么？
孙老头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耳畔就炸开一声惊雷！
轰……！！
剑气劈空而至，只一瞬，主仆俩刚才敲锣耍刀的铜锣、关刀，连渣都没剩，全被震成了齑粉！
孙老头本能矮身抱头，可怪就怪在这……飞溅的碎铁片、崩裂的木屑，竟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全被挡在饭桌三尺之外。桌上碗筷纹丝不动，连汤面都未晃出一滴。
“你干什么！”
石开泰霍然起身，嗓音发紧。
孙老头却一把将他拽进怀里，死死护住。
林海收指，垂眸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只是让老人家明白一件事……”
他抬眼，语气平直，不带火气，却字字砸在地上：
“条件，不是谁都能提的；我林海，也不是开善堂的。十块玉髓换你们石家神打，足够了。别拿捏分寸，更别试探底线。我能坐下来谈，是图个心安；真逼急了，翻墙夺书、杀人灭口，对我而言也不过是半夜走一趟的事。石家当年何等风光？这点江湖规矩，不至于不懂吧。”
他从没觉得自己是侠士，也没打算当圣人。他就是个普通人，有点底线，但也认得清自己想要什么……尤其幽州城里，还有个等着他回去拜堂的人。
他肯在石家最落魄时伸把手，肯承诺秘术绝不外泄，在他看来，已是仁至义尽。若真动硬的，今夜翻墙，明早就能带着东西走人。
孙老头沉默片刻，朝林海深深一揖，语气诚恳里带着点涩：“林公子见谅。老朽并非不知进退，只是这事，牵着石家，也系着公子性命。详情如何，还请入内细说。”
他侧身一让。
林海顺着方向望去……庙宇就在身后不远，青瓦斑驳，檐角微翘，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匾额，五个鎏金大字端端正正：关圣帝君庙。
“你们住这儿？”林海问。
孙老头点点头，手轻轻按在石开泰肩上：“石家早不是当年那个‘神打震八方’的石家了。族中几位长辈，因传承有误，练功走岔，一个接一个倒下……后来，我就带着小主人躲进这庙里，改名换姓，再不敢露半点风声。否则，早被人嚼得骨头都不剩。”
“照这么说，石家沉寂这么多年，真没人认出你们？没人来抢秘术？”
孙老头咧嘴一笑，那点讥诮藏都藏不住：“石家因神打几乎绝户，达州谁不知道？除非是外地来的愣头青，真敢伸手要……嘿，秘术我当场教他，让他自己去闯那道鬼门关！”
林海心里骂了句脏话……难怪刚才饭桌上，这老头一脸坦荡地把石开泰往他跟前推，合着压根儿没安好心！不光想坑他，还想拖他垫背？
见林海脸色发沉，孙老头赶紧补了一句：“林公子莫误会！老朽真敬你是厚道人，才愿敞开了说……这些年，我们没闲着，对神打也摸出了些门道。就算练不成，至少能活命，不致走火入魔！”
林海没答话，只把桌上剩下的七块玉髓拢进袖中，低声道：“走吧。”
“且慢！”
孙老头忽地提高声调，神色一肃：“老朽掏心掏肺说了实话，公子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
“嗯？什么意思？”
“饭钱，您结。”
……
……
神州自古供文武二财神：文财神多奉比干、范蠡，武财神则以关公为尊。
达州湿热，江海交汇，怪事多，邪祟盛，百姓信神，尤重忠义……关老爷的香火，便一年旺过一年。
石家神打当年能横行一时，正是踩着这股风气起来的。
林海跟着孙老头跨进关圣帝君庙正殿，一股浓烈香火味扑面而来。三人停在关公泥塑前，孙老头熟门熟路地上了三炷香。林海仰头望去，只见梁柱早已被香火熏得乌黑油亮，怕不止百年。
“这座关圣庙，是石家起家的根本。头一代祖师就是在这儿参悟出召请关圣的法子，从此横扫达州，没人能挡，算起来，快两百年了！”
孙老头一边讲着来龙去脉，一边忍不住唏嘘。他先对着那尊揽须握刀的关公神像恭恭敬敬一揖，接着从神龛底座里取出一卷符纸密布的经卷。
“这就是石家当年称雄一时的‘神打’秘术。”
林海一愣……这东西，说给就给？
“您真就这么递给我？”
刚才吃饭时还咬着条件不松口呢！
孙老头咧嘴一笑，坦荡得很：“你只管看，不怕你看！”
林海缓缓展开经卷。开篇是一道请神上身的敕令咒，后头详述神打要点、修习步骤，条理清晰得像教人怎么熬药、怎么劈柴。
他粗略扫过，发觉这门术法既不像正统道法那般绕弯子，也不似巫术那样玄乎难解，倒像是把两家精华拧在一起，再磨得平滑好上手……哪怕是个没半点根基的普通人，照着练也能入门。
唯有一条硬规矩：必须在关公神像前施法，越老的像越好，受过万众香火的，效果最稳。
林海刚合上卷轴，孙老头便笑着接话：“是不是觉得……太简单了？我年轻时也这么想。可神打的关键，从来不在‘怎么请’……真要是后台硬、路子野，道观里摆个坛，连真武大帝的法身都能请来。可要是没这个靠山呢？”
他顿了顿，手指朝神像一指：“石家的本事，全在这符咒里，更在这尊关公像上！”
林海立刻想起梁柱上那一片乌黑油亮的积年香灰，脱口而出：“香火愿力？”
“对喽！”孙老头眼睛亮了，“达州谁不拜关公？可论资历、论香火，没一处比得上咱这庙。你若想练石家神打，这儿就是最好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脸上那点得意倏地淡了，叹了口气：“这事啊，不光是为了我们主仆俩，也是为林公子你打算……这庙守不住，你往后就没地方练了。”
这关帝庙就在闹市正心，寸土寸金。别说盖庙，随便支个摊子卖糖水，都能日进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