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早有准备，真见到山门外那一幕，两人心头仍是一沉。
四面环水的金山岛，此刻已被尸潮围死。密密麻麻的僵尸自湖底爬出，黑压压一片，层层叠叠扑向山门……它们不是在撞，是在啃，在磨，在用血肉之躯一点点耗尽结界灵机！
“哪来的这么多尸傀？”南宫盯着远处翻涌的尸群，声音绷紧，“她一个人，怎么驱使得动？”
渡真目光扫过那些前仆后继撞向结界的僵尸，忽然顿住……其中一只刚碎裂的尸首残骸里，竟漏出半句模糊低语：“……罗汉殿……心还没送够……”
他眼神一厉，瞬时明白：“法海在罗汉殿缠斗的那只尸傀，也是她放出来的。她化形为人，七日无心可食，便失人性。这三十年，幽州城鲜有夺心命案，原来都是她在暗处操纵尸傀，从外地源源不断地‘运心’过来……一条命换一颗心，三十年积攒下来，不知多少人没了性命！”
南宫袖口一扬，红芒乍现……一柄暗红桃木剑已握在手中。她足下禹步疾踏，剑随身转，赤光如练，掠过尸群。青烟腾起，十几具扑来的尸傀瞬间化作飞灰。
渡真捻动佛珠，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沉静如水。这场仗，终究要看他与石蕊谁先破局。此刻出手？还不到时候。
南宫刚踏出结界，剑光才劈开一道耀目的弧线，脸色骤然惨白。
原来先前困在大悲胎藏界里，结界隔绝了外头的邪祟气息，她浑然不觉；这一出来，上千具妖尸齐齐低语，阴气如针扎进神识……南宫心神一晃，险些当场失守！
渡真一眼瞧出不对，立马改双手持珠，佛号出口，字字如钟，震得胎藏界内金光微颤。
那禅音起初听来平缓，可撞上妖尸群的刹那，空气里“嗡”地荡开一圈圈金色涟漪。南宫精神一振，法剑顺势横扫，门前妖尸竟被一荡而空！
她刚稳住身形，眼角余光却瞥见西湖深处黑影一闪……还没来得及提剑，另一手掐诀的动作才起一半，石蕊夫人已裹着浓稠黑气，直扑到眼前！
渡真连喊都来不及，体内真气轰然炸开，一把扯断佛珠，朝那团黑气狠狠掷去！
可石蕊太快了……快得连眨眼都嫌慢。南宫五雷天心法根本没时间凝势，仓促间只把剑横在胸前，“砰”一声硬接下那一掌！
桃木法剑撞上石蕊夫人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剑身猛地一颤……雷击桃木本就带着镇煞之力，可那点红芒刚冒头，就被黑气一口吞尽！
“咔嚓！”
剑身崩裂，碎成三四截。南宫脚下砖石寸寸迸裂，两脚深陷其中，硬生生犁出两道焦黑沟壑！
石蕊夫人面无波澜，换掌再攻。她掌风所过之处，无数冤魂尖啸嘶嚎，比刚才更刺耳、更疯癫。南宫正被震得往后滑退，可石蕊更快……眼看第二掌就要落下，渡真掷出的佛珠“嗖”地破空而至，堪堪挡在她掌前！
“南无阿弥陀佛！”
渡真一步抢到南宫身前，合十低诵，声沉如岳。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珠浮空环绕，金光流转；背后罗汉法相怒目圆睁，金刚怒相摄人心魄！
这三十年，他日日熬着妖气蚀骨之痛。今日对上老仇人，出手便是全力……不求胜，只求稳。
石蕊夫人见状，果然收势。她清楚得很：眼下胜负未分，林海？南宫？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翻个手就能捏死。
她歪了歪头，嘴角往上扯了扯，笑意却没达眼底，一张脸美得惊心，也冷得瘆人：
“渡真？三十年不见，倒真长本事了。”
渡真金身未散，声音沉厚，字字压得空气嗡鸣：
“石蕊，你这张脸，还是跟当年一样……臭得让人反胃。”
话音未落，石蕊脸颊两侧“嗤啦”裂开，樱桃小口瞬间撕到耳根，满口利齿森然暴出，朝着渡真张口咆哮！
声浪掀得山门砂石乱飞，连金山寺外的大悲胎藏界都跟着金光急闪！
南宫倒在远处，抱着头闷哼出声。渡真分出一缕气机，将她轻轻一送，稳稳推回结界内。下一瞬，他本体与法相齐动，金光如瀑，悍然迎上！
金与黑，轰然对撞！
而此时远在对岸的林海，正蹲在芦苇丛里，手指抠着泥地，心里直打鼓：
冲上去帮师姐？还是……等他们打得只剩一口气，再跳出来补刀？
四个玉髓箱子里的灵药，硬生生把他从先天境顶到了通幽前期……一个大境界的跃升，战力翻了不止一倍。虽说还够不上跟石蕊掰手腕，但至少，能站上台面说句话了。
可渡真和尚和石蕊刚交上手，那动静就让他把“并肩作战”四个字咽回了肚子里……太猛了！
半座金山岛都在金光与黑气里晃，两股气机搅得湖面狂浪拍岸，飞沙走石，连睁眼都费劲。林海心里直抽：要是还在先天境，怕是连靠近三丈都得被余波掀飞，偷袭？想都别想。
得，不愧是渡真教出来的徒弟……苟得住，才是真本事！
不过现在人已经打起来了，他得靠过去，找个好位置等着。
林海把禅杖用绳子绑紧背上，怀里揣好那尊金佛，悄无声息一头扎进湖水，朝金山岛潜去。
月光照不透水面，可他通幽境的眼力早不是凡俗可比，水底暗影在他眼里清清楚楚。只是有时候看得太清，反而不是好事……比如现在。
林海刚潜入水中，就猛地一怔……整片西湖湖底，视线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是尸妖。它们僵直立在水里，像被钉住的木偶，枯槁的头发随水流缓缓飘摇，一双双空洞的眼窝齐刷刷朝向他，既像在盯，又像根本没在看。林海心头一紧，下意识吸了口气，结果呛进一大口淤积多年的湖水，当场干呕出声：
“咳……呕！”
这些尸妖全靠石蕊夫人散出的妖气牵动，本无神智。此刻她正和渡真和尚全力厮杀，妖气抽离大半，尸妖便如断线傀儡般沉在水底，静得连气泡都不冒一个。
万幸它们没知觉。否则在这水下撞上成百上千具活尸，哪怕林海已踏入通幽境，怕也得被围死耗尽力气！
他悄无声息爬上金山岛，没急着往前凑，先催动气血蒸干衣衫……等水珠彻底收尽、不再滴答作响，才猫着腰，一寸寸往斗法处挪。
开什么玩笑？他要偷袭的可是渡灭境的大妖魔！几滴水珠溅在地上都可能暴露行踪，真被提前察觉，别说偷袭，小命都悬。再小心，也不过分。
费了好大劲儿，林海终于摸到离两人不过二十步远的一片矮草丛里伏好。就这点动作，竟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不是累的，是绷得太紧，连呼吸都得掐着节拍来。
狂风正猛，卷得草叶乱飞，林海趴在那儿，连手都不用抬，风一吹，两人交手的场面便清清楚楚落在眼里……渡真和尚居然落了下风！
但这还不是最揪心的。真正让林海心跳发烫的是：这场斗法，已经到了刀尖舔血的关头！
胜负，可能就在下一息。
而那一息，就是他亮剑的时刻！
丹田深处，一缕至纯至精的先天灵机开始缓慢游走，笨拙却执拗地聚拢、凝形……渐渐，竟真化作一柄微光流转的小剑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