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心头一跳,想起那夜差点取了自己性命的无头妖鬼,立刻来了兴致:“愚弟见识浅,还请大哥点拨。”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武者气血足、筋骨硬,拳脚带劲就能伤它;可兵器更实在……凡是在血里泡过、人命上开过锋的,刀上自然凝着一股煞气,对妖鬼就是活招牌。咱们捕快天天跑案子,撞上邪祟是常事,所以谁都不稀罕锃亮崭新的家伙,反倒抢着要那些用熟了的老货。”
林海一下明白了。早听说“见血的刀有脾气”,今儿从梁大人嘴里印证了……这世道最要命的不是人,是那些根本不讲理的妖鬼!
遇上个活人,还能掰扯两句;碰上那个没脑袋的玩意儿?你喊破喉咙,它连耳朵都没长!
“大哥这一句,真是点醒梦中人!敢问……有没有什么路子,照拂小弟一二?”
角落里两人肩碰着肩,笑得心照不宣。梁大人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嘴角咧得藏不住喜色……当官若没点“活络钱”,日子过得比灶王爷还清苦。他一把搭上林海肩膀,边走边拍:“走!老哥带你开开眼……瞧瞧我攒了半辈子的宝贝!”
大乾表面太平,底下却暗流涌动:朝堂上党争不休,民间妖鬼作祟,而镇抚司这些捕快,手上哪把官刀不是浸过血、劈过人的?
库房门一推开,一股阴凉直往骨头缝里钻。林海虽未入先天,但气血充盈,六感比常人敏锐得多,一进门就觉出不对劲。
满屋子静摆着旧刀旧剑,全是制式官刀,冷铁寒光黯淡,却无声无息地跟着他挪动视线……仿佛每一道刀锋后,都站着一双不肯闭眼的眼睛。
“幽州城三十年里,殉职的官兵佩刀,全在这儿了。不敢说最好,但要说最凶……它排第一。”
梁大人只守在门口,一步不进。他年岁大了,气血渐衰,修为又浅,真踏进去,怕那股子煞气当场就往他身上钻。
林海没吭声,一路走到最里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指尖发麻,汗毛根根倒竖。最后停在一柄无鞘大刀前……刀柄朽烂,刀身暗红,锈迹爬满整条刃口,偏生林海一眼盯住,心口像被攥了一下。
它就那么躺着,不声不响,却像在等一只手,把它重新握起来。
“怎么挑了它?”
梁大人一见那刀,脸色微变,语气也沉了几分。
“越往里越凶,可就它……我手刚搭上去,浑身汗毛全炸开了。”
林海看出梁大人神情不对,干脆把刀拄在地上,静静等着下文。
“这刀啊,我刚调来镇抚司就有了,传了多少辈没人说得清。十几年间,十个人碰过它……没一个活着用满三个月。”
“……克主?”
林海一愣。原以为捡着宝了,谁知是口埋人的棺材。他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主角命,听梁大人这么一说,立马就想放下。
“库里好刀多的是,换一把吧。”
最后林海挑了十把刀回林府……不单防身,更要镇宅。
秋风掠过人工湖面,林海双臂平举大刀,气血骤然奔涌,如沸如雷。
金山寺传下的攻法,大多残缺不全,唯独这套《大悲刀》,最是扎实管用。
渡真师傅说过,这是镇寺三大神功之一“离尘了愿刀”的入门根基。按旧例,这类功夫连入门都只授戒弟子,可金山寺早已凋零,只剩这点真传,恰巧落到了林海手里。
这套刀法,本是金山寺第四代祖师未出家时所用,势如奔雷,断而不悔。林海以后天巅峰的气血催动,刀锋未动,风已先至……烟尘翻卷,落叶倒飞,一刀劈出,恍若千军辟易!
许久,他收刀驻立,胸口起伏如鼓,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衣襟。
大悲刀招招拼命,林海虽已至后天巅峰,可七式连贯使完,气血便见枯竭……这刀法眼下就是他的压箱底绝活,非到紧要关头,绝不敢轻易动用。
“少爷,您这腿软得……是不是虚啊?”
小安端着参汤,瞅着瘫在草地上、连撑都撑不起来的林海,一脸嫌弃。隔壁张护院光着膀子甩石锁,一甩就是一下午,府里多少姑娘借着晾衣、取水的由头,偷偷往他身上瞄呢。
“你……你懂个屁!”
林海一把将刀插进土里,仰脖灌尽参汤,一股暖意自小腹腾起,缓缓渗进四肢百骸。
自打从牛家村回来,半月有余了。魏家人就像鱼入深海,梁大人调了再多老捕快、加派再多人手,照样抓不住半点影子。
凶手没着落,百草堂人心立马散了。好在林海在柳星沉灵前当众开口,把药行几成收益划给柳家遗属……这才堵住满城风言风语,顺带挣了个“仁厚”的名头。
可没了柳星沉坐镇,林家药行,怕是真要退居幽州城二三流了。这事,谁也没辙。
“少爷,老爷让您挑件衣裳,今儿中秋文会穿。”
小安两手各拎一件长衫,在林海跟前比划:“您看哪个颜色顺眼?待会儿老爷亲自过目。”
“这么快?我还琢磨得再缓两天呢……”
下人伺候着,给他套上那件月白长袍。修行之后,原先微胖的身子全化作了绷紧的筋肉,外头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却透出一股子扎实劲儿;配上这身文士装束,反倒添了几分书卷气……可那眉宇间的利落、肩背的挺括,又分明不是纸上谈兵的读书人能有的。
“就这件吧。”林海对着湖面照了照,“男人靠什么打动人?不在衣服,而在骨子里的东西。你说是不是,小安?”
小安蔫蔫应了声:“是。”
……您是少爷,您说啥,都是理。
“去把我那柄横刀拿来,系腰上,配这身正好。”
那天他在库房挑了整整十把刀:有沉如铁砧的,也有轻似柳枝的。横刀便是后者,形制近剑,单刃开锋,劈、削、砍、刺,样样趁手。
“少爷,如今谁还佩剑啊?”
“那现在流行啥?”
“折扇呗!”
“死骚包!”
秋风都起了,还摇扇子?林海可不想待会儿被人当成脑子有病的傻子围看。
……
……
明月当空,西湖中央泊着一艘两层楼高的画舫,舱内挤满了锦袍玉带的公子小姐。乾朝风气向来敞亮,不输林海前世所见。他在船下站了片刻,周遭女客们露出的腕子、脖颈、半截雪臂,晃得他眼皮直跳。
小安跟着站得腿肚子发麻,凑近低声道:“少爷,咱不上船歇会儿?”
“呃……上!当然得上!”
林海嘴上痛快,心里却有点发虚……船上这些面孔,他一个都不熟;偶有几个眼熟的,名字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世道,士农工商,阶次分明。士族永远站在高处,而商?
再有钱,落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满身铜臭、逐利而生罢了。
小安递上请帖,船梯口的仆役接过扫了一眼,朝林海略一拱手,随即扬声高唱:
“林府大公子……林海林公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