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流过去了。
二月初一，王卫安依旧将赵秀秀送到了锦绣坊的门口，才转身往自己上工的地方走去。
赵秀秀刚准备往后院走去，迎头碰上苏掌柜。
苏掌柜的手里抱着一个绣篮，见了她便连忙说道。
“秀秀，你来得正好！”
“东街王家昨儿来了，定了一扇双面桌屏。”
“他们家的活儿要的急，秀秀你的手比较快，这活就交给你了！”
赵秀秀点头回应了一声，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只绣篮。
她抱着绣篮走进了绣房内，她在绣架前坐下来，开始穿针引线。
旁边坐着的柳绣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啧啧了两声。
“赵妹妹，你现在这手艺，真是没得挑。”
“你现在绣的松鹤延年，和去年可不一样了。”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赵秀秀绣架上的那方素绢，和她去年绣的东西已经大不相同了。
李师傅在的这两年里，锦绣坊的六个绣娘手艺精进的速度也不尽相同。
李绣娘年岁最长，她的构图功底依然是众人之首。
但她的眼睛已不似从前那般好使了，那些要得急的精细活计逐渐交到了年轻绣娘手上。
孙绣娘依旧是针脚密实，绣出来的东西规规矩矩。
周绣娘的心思有些浮，总有些捉摸不透的想法，绣出来的东西总不能让李师傅满意。
柳绣娘是最勤奋的，可总是有些不自信，像是怕出错。
钱绣娘的底子扎实，配色稳妥不出错，可她的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她的绣品太规矩了，没有给人出乎意料的惊喜。
而赵秀秀恰恰相反，她的乱针绣本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
她敢在别人不敢试的地方试，敢用别人不敢用的配色。
这两年在李师傅的指点下，她将那些野路子的灵气和系统的针法逐渐融合。
她正在逐渐绣出属于她自己的绣品。
大家都在私下说，赵绣娘是六个绣娘里进步最快的一个。
赵秀秀听了只是笑了笑，她心里是知道这条路她走了多久的，并不是是旁人看到的那样顺遂。
她记得李师傅刚来的时候，李师傅有时候说的专业术语她都有些懵懂。
等到被李师傅允许下针绣双面绣的时候，她的第一幅双面绣被李师傅要求绣了拆，拆了绣。
如此反反复复两个月，她的第一幅双面绣——一方小小的手帕，才算勉强合格了。
而如今赵秀秀在锦绣坊里接的活计，早已从当初的帕子枕套，换成了嫁衣、屏风这类大件绣品。
日子就这样在针起针落间一天天地往前淌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李师傅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李师傅临走那天下午，她把赵秀秀单独叫到了后院的一间房子里。
“明天，我就不回来了。”
赵秀秀手里的帕子被她握紧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师傅......”
“之前来的时候就说好了，只教两年。”
李师傅这话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你这一年多进步很大，双面绣的基础算是已经打牢了。”
“该教的，我都教了。”
“往后要如何精进，就只能靠你自己琢磨了。”
赵秀秀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哽咽的说道。
“李师傅，您放心，我会好好练的！”
“您教我的，我全都记着。”
李师傅看了她片刻后，递给赵秀秀一小卷纸。
赵秀秀愣了一下，接过李师傅手中的那卷纸。
她展开一看，是一幅双面绣的绣样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走线的顺序和用色的层次。
她抬起头来看向李师傅，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师傅看她那副模样，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你是我少有的有灵气的徒弟，可千万别辜负了这天赋。”
赵秀秀捏着手里的图纸，郑重地说了一句。
“李师傅，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李师傅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赵秀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李师傅，以后，您要去哪？”
李师傅抬起头来，转身看向她，难得露出了一个微笑。
“就去府城。”
“你们东家在府城开了一家新绣坊，聘请我去教授绣艺。”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以后应该就是在府城养老了吧。”
李师傅顿了顿，看着赵秀秀郑重的说道。
“我相信，我们会有再见的一天的。”
赵秀秀听到李师傅离得不是很远，这才高兴的朝她点了点头。
她轻轻把门带上，然后把那卷图纸小心地揣进怀里。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绣房的门走了进去。
赵秀秀捂着胸口的那张纸在绣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其他绣娘陆陆续续地来了。
柳绣娘进来时看见她眼眶有些发红，她凑过来轻声问了一句。
“赵妹妹，你怎么了？”
赵秀秀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
“没什么，就是......李师傅要走了。”
柳绣娘听到这个事也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赵秀秀的手背。
这一日，绣房里的气氛比往常都沉默了不少。
就连钱绣娘进门时都罕见的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然后就默默的低头开始穿针引线。
傍晚下工的时候，赵秀秀走出锦绣坊，她的怀里还小心的放着李师傅给的那卷纸。
等路过镇海酒楼的时候，她侧目看见了王卫安。
王卫安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旁边一个跑堂的伙计在跟他说什么，他侧着头听了几句，然后又低头在账本上记了几笔。
赵秀秀没有出声叫王卫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王卫安像是有所感应，他忽然抬起头来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人四目相对，王卫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就弯了起来。
赵秀秀也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往槐花巷的方向指了指，示意自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