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平此时站在厨房门口，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坐在地上哭嚎的李招娣。
李招娣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着，又尖又利，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诉出来。
她拍着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反复复地喊着。
“你们王家欺负人！”
“你们王家欺负人......”
王母看着眼前李招娣闹出的动静，她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还有脸哭？”
李招娣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拔得更高了。
“我怎么没脸哭！”
“你们这一大家子就是合起伙来欺负我！”
王卫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里，然后在李招娣面前站定。
他没有伸手去扶李招娣，只是低着头面色沉重的看着李招娣，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地问了一句。
“你闹够了没有？”
李招娣仰起脸来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可那双眼睛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我怎么就闹了”
“我还没说够！”
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尖了起来。
“你们王家就欺负我是个外人！”
“分家的时候藏着掖着！”
“老二在镇上买房你们贴补了多少？”
“别以为我不知道！”
“老二一个账房先生加上一个绣娘，哪来那么多银钱在镇上买得起那么好的房子？”
“你们就是偏心！”
王卫平没有立马打断李招娣的话，而是站在那里听她说完。
等到李招娣说完之后，他才哑着声音开口。
“呵，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我问你，分家的时候，爹娘给了我们大房多少？”
李招娣的哭声顿了一下，她抽噎着抬起头来看着王卫平。
“十两......”
王卫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是破釜沉舟般豁出去了。
“那你知不知道，爹娘私下又给了我们多少？”
听到王卫平的这句话，李招娣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仰着脸看王卫平，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你.....你说什么？”
“爹娘确实私下给了二弟十五两，可也单独给了我十五两。”
王卫平声音平平的，一字一句地说着。
“分家的那天晚上，爹就把银钱交到我手上了。”
李招娣怔怔地坐在地上，像是在消化王卫平这句话的意思。
她缓了好一会儿，气愤的问道。
“为什么？”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一旦告诉你了，这钱就难留住了！”
王卫平突然怒吼了一声，气的牙都在抖。
听到王卫平竟然是在防着自己，李招娣的心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她的嘴唇抖了抖，像是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卫平继续说下去，控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刚成亲那两年，你背着我把我多年的积蓄都给你了你娘家。”
“被我发现了后，你和我怎么保证的？”
“你说再也不会了，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你娘来哭一次，你就把我攒了一年多的银子给了她！”
“后面我把钱锁起来后，你还偷偷的昧下给两个孩子买零嘴的铜板。”
“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嘛？”
听着王卫平的质问，李招娣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声音低低的为自己辩解道。
“我......我那也是......”
王卫平终于冷笑的开了口，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也是什么？”
“你也是孝顺？”
“可你李招娣孝顺的是谁家？”
“爹娘没有偏心老二，说句不好听的。”
“真要说偏心，爹娘也是委屈了二弟他们！”
王卫平之前只考虑到要防着李招娣，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糊涂的主意，竟然让二弟替自己背了黑锅。
背地里，二弟和二弟妹不知道因为这事受了多少委屈.....
王卫平没有给李招娣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你说王家欺负你，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是我？是娘？还是二弟？”
李招娣张了张嘴，可对上王卫平那双沉沉的眼睛，她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说爹娘昧了钱，说二弟买房子的钱是爹娘贴补的。”
王卫平的声音依然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了下来。
“你摸着良心说，这些话你有证据吗？”
“还是你心里不痛快，就随口编出来往人身上泼脏水？”
李招娣被他问得噎住了，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
王卫平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烦躁。
“你觉得爹娘不公，你觉得二房占了便宜，你觉得全天下都欠你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你往娘家搬了多少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钱和东西。”
“是咱们大房的以后，是壮壮和妞妞的未来！”
王卫平说到“壮壮和妞妞”的时候，想起了年幼的女儿还在屋里睡着。
王卫平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王父怀里的壮壮，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李招娣，目光里多了一丝痛苦的挣扎。
“可你李招娣呢？”
“你什么时候替咱们这个家想过？”
“壮壮明年就要去族学了，我攒了多久的笔墨纸砚的钱，你不是不知道！”
“我接了多少木工活，手上磨了多少茧子，你看见过吗？”
王卫平说着，把空着的那只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在李招娣面前。
那双粗糙的大掌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裂口和老茧，有几道新裂的口子还泛着淡淡的血丝。
李招娣看着那只手，双眼发红。
她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只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累死累活地四处接活干，就想让壮壮能读上书，让妞妞能过得好。
王卫平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力气被抽走了一大半，充满了无力感。
“可你呢？”
“你转头就把钱给了你娘，给了你弟弟。”
“你有没有想过，壮壮要是读不上书，将来怎么办？”
“妞妞要是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长大了怎么找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