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郑东家那边来了单大活计?是由李师傅总揽?”
钱绣娘的声音传了过来,不高不低的,却恰好能让赵秀秀听清每一个字。
赵秀秀听了后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的说道。
“钱绣娘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钱绣娘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赵秀秀脸上慢慢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么大的事,能瞒得住谁?”
“赵绣娘,你说是吧?”
钱绣娘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晃晃的试探。
赵秀秀知道,钱绣娘这是来探她底了。
来锦绣坊这一年多,她早已摸透了钱绣娘的脾气。
但凡有什么好事,她总是头一个闻着味儿凑上来。
既不甘心落在人后,又拉不下脸来好好问,总是要拐着弯地问几句。
不过赵秀秀也不慌,抬她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平地回答道......
“苏掌柜跟李绣娘说了,具体怎么安排,还是要等苏掌柜的通知。”
钱绣娘听了赵秀秀说的这话,目光微闪,手不自觉的攥紧了帕子。
她大概没想到赵秀秀会这么坦荡地把话说开,倒显得她方才那番问话有些小家子气了。
不过,谁又知道赵秀秀这番话是真的假的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两句,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只能站在那里,嘴角绷成一条细线。
见钱绣娘若有所思的站在那里,赵秀秀也不想和她多打交道。
她朝钱绣娘点了个头后,就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赵秀秀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屏风的事情。
这幅贺寿的屏风若是能接下来,不说能拿不少赏钱,对往后她在锦绣坊的发展就大有好处。
最重要的是,全程由李师傅总揽这个机会实在是不可多得。
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着树荫底下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赵秀秀她停下来站了片刻,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然后才转身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里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小鸡在墙根下叽叽喳喳地啄食。
桂花树下的点点,慵懒的躺在那里打着盹。
点点听见院门响动,只抬了抬眼皮看了赵秀秀一眼。
见是熟人,又耷拉下脑袋继续睡了。
赵秀秀先去了灶房,把早上剩的半锅粥热上,又切了一碟腌萝卜,简单对付了一顿午饭。
吃饭时,赵秀秀满脑子都是那幅松鹤延年的构图。
李绣娘说她会先把构图弄出来,其实赵秀秀的心里也痒痒的。
她总是忍不住在脑子里琢磨着鹤的形态、松枝的走势,还有那层层叠叠的针法该怎么铺才显得生动。
等到这日下午,趁着众人都在。
苏掌柜和李师傅走进绣房,两人站定后。
苏掌柜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才开口宣布就宣布了由李绣娘主绣松鹤延年屏风的事。
辅助的绣娘,定了赵秀秀。
苏掌柜话音落下的瞬间,绣房里安静了一瞬。
听到苏掌柜定下了自己参与松鹤延年屏风刺绣的事情,赵秀秀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听到只有自己和李绣娘两个人参与,赵秀秀心中有些许庆幸。
她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总算稳稳的落了下来。
她悄悄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而坐在不远处的钱绣娘,钱绣娘的脸色难看极了。
她万万没想到,两个名额竟然都没有她的份。
但是苏掌柜和李师傅都在这里,钱绣娘再不甘心也不敢当面发作。
她只能用力抿着嘴,把那股涌上来的怨气硬生生地压回去。
赵秀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她微微垂下目光,重新拿起针线绣了起来。
可她的心里却明白:往后这段日子,绣坊里的气氛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其实在这一年里,她在锦绣坊也不是没有遇过烦心事。
钱绣娘虽然在李师傅手下逐渐磨平了些棱角,可偶尔还是会冒出几句不冷不热的酸话。
有一回锦绣坊接了镇上刘员外家老太太六十大寿的贺屏,图样是百鸟朝凤。
苏掌柜指名让赵秀秀主绣,钱绣娘在一旁打下手。
钱绣娘不敢在苏掌柜面前拒绝这件事,可到了赵秀秀这里却在敷衍了事。
赵秀秀分给她的部分,钱绣娘要么拖拖拉拉的没下针,要么就是随便绣两针便说手疼眼酸要歇着。
最后那幅屏风赵秀秀足足绣了快两个多月,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赵秀秀绣的手指上全是针眼,眼睛熬得发红。
王卫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也劝过她好几回。
说实在不行就跟苏掌柜说一声,换个人搭手。
可赵秀秀心里清楚,这是她头一回独自主绣这样的大件。
若是中途撂了挑子,往后在坊里便再难抬头。
若是绣好了,往后她在坊里的位置便算真正稳了。
屏风交上去的那天,刘员外家来了人验货。
那位管事娘子带着两个丫鬟,三个人在绣屏前站了整整两刻钟。
她们前前后后看了三遍,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这凤凰尾巴上的羽毛,是怎么绣出这种渐变的?”
赵秀秀站在一旁,没有多解释,只是微微笑了笑说了一句。
“用的是乱针的叠色法子,一层一层套上去的。”
那管事娘子点了点头,当场就把尾款结了,还额外多给了三百文的赏钱。
钱绣娘当时就站在绣房门口,隔着门帘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走开的时候,脚步比往日重了不少,像是要把心里的不甘都踩进地里去。
可这次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之后好几天都没理过赵秀秀。
赵秀秀也不在意,她自己心里明白,这世上的事,靠嘴皮子是争不出什么来的。
等苏掌柜他们出去后,钱绣娘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