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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在祠堂后头,是一间旧屋。

原先是放粮的,后来粮搬到新屋去了,这里就空出来堆旧物。窗小,只有一扇,开在后墙上,高,够不着,糊的窗纸还是前年的,破了一角,冷风从破口里灌进来,吹得挂在梁上的一串干辣椒直晃。

门一开,光只从门口那块地方透进来,越往里越暗。

午后,李虎蹲在地上翻竹片。

竹片堆在脚边,一摞一摞,用麻绳松松地系着。绳结打了死扣,年头久了,扣都僵了,解的时候要用指甲抠。他抠开一摞,一片一片抽出来看。

看完的往左边放,没看完的往右边放。

地上落了一层灰。他的膝盖压出两个印子,裤子上的泥蹭到灰里,混成一片深色。

李三娘在旁边帮忙。她盘腿坐在地上,把李虎递过来的竹片按月份排好。

这片是三月的。她说。

这片缺了日子。

那就按排在三月后头。

要是四月头上的呢?

李虎抬起头,把那片接过来,就着门口的光看。

竹片上端刻着,下头刻着几道短痕,是巡查的次数。中间那一片磨得厉害,日子那两道刻痕几乎看不清了。

看不清了。他说。

那就排在三月末。李三娘说,排在后头,总不会错到前头去。

库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还有竹片相碰的脆响。

那声音很干,一片碰一片,像骨头碰骨头。

记录上写的东西都很简单。

巡查的时辰——多半是或,也有写的。

去的人——两三个名字,刻得很潦草,有的只刻了姓。

走了哪一段——有的写洞口至东沟,有的写北坡一带,有的只写一个字:。

看见了什么——这一栏大多空着,或者刻一个。

怎么处置的——这一栏更空,十片里有九片是空的。

李虎一片一片看过去,看到后来,眼睛发涩。

这片上写的是。李三娘说。

哪儿?

洞口进去第三丈那块,去年秋塌过一次。李虎说,塌了半筐碎石,清了三日。

上头写了处置没?

写了。李虎把竹片翻过来,支木六根

那就对了。

李虎把这片放到左边那摞上。

日头偏了。门口那块光往里挪了一寸,又短了一截。库房的暗处越来越暗,伸手进去,指头都看不清。

要不要点灯?李三娘问。

再翻两摞。李虎说,点灯费油。

他把脚边最后一摞抠开。

抠到一半,手停住了。

那摞竹片颜色更深,是深黄里带褐,边口磨得发亮——被人反复摸过。绳是新的,比别处的白。

李虎抽出来两片,就着光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他把整摞挪到了最外边,靠着墙根。

这些不放。他说。

李三娘抬头。

她手里的竹片停在半空。

旧路的?

为什么不放?

李虎没立刻答。

他把手里那片竹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竹片背面是空的,只有一道旧划痕,划得很深,像是刻的时候手上用了力。

族长没说放。他说,旧路那边的事,跟矿脉没关系。

李三娘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立刻低头。

可上头写的也是巡查。她说,也是时辰、人名、走的哪一段。

是巡查。

那为什么要分开?

李虎把竹片放下。

他伸手把那摞往墙根又推了推,推到别的竹片够不着的地方,然后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一层灰。

族长只说了矿脉。他说,没说旧路。

李三娘低下头,继续把竹片按月份排。

她排得比刚才慢。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问了一句。

旧路那边,出了什么事么?

没出事。

那为什么——

三娘。李虎说。

李三娘不说话了。

库房里静下来。只有竹片相碰的声音,一下,一下。

日头又偏了一寸。

门口那块光缩成了窄窄的一条,斜着切在地上,把李虎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墙根,爬上那摞深色的竹片。

他看见了,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最后一摞翻完,天已经不那么亮了。

李虎把看完的竹片归到一处,按月份从头排了一遍。

排的时候他数了数:一共三堆,一堆是一年。三堆摞起来,约莫到他膝盖高。

他伸手在最上头拍了拍,让它们齐了。

排好了。他说。

他从怀里摸出细麻绳。绳是新的,绕成一团,他从团上解下一截,咬在嘴里,两只手腾出来把竹片拢紧。

绕一圈,勒紧。

再绕一圈,再勒紧。

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一个。

三捆,摞在一起。

李三娘把木匣搬过来。

木匣不大,长不过二尺,是早年装契书用的,匣盖上原先有字,被磨掉了,只剩一片模糊的凹痕。她把匣盖掀开,里头垫着一层干草。

干草已经脆了,一碰就响。

李虎把三捆竹片放进去。

大小正好,匣盖合上去还有一点余空。

李三娘把干草往边上塞了塞,把盖合上,扣了扣——匣扣是铜的,扣上会响一声。

响了一声。

扣牢了。她说。

给祠堂送去?

先放着。李虎说,等族长叫。

他把木匣搬到架子下层,靠里推了推,一直推到贴墙。

推完,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擦完他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木匣。

木匣在架子下层,前半截在暗里,只有靠外的一角被门口那道光扫到,能看出木头的纹。

李三娘在旁边站着,等他起来。

等了一会儿,她问:还差什么?

不差了。李虎说,就这些。

那走吧。

再等等。

李虎又蹲了片刻,才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年纪轻轻的,膝盖倒先老了。李三娘说。

蹲的。李虎说。

他站着,往架子上一层看。

架子上层还堆着别的东西:一叠旧纸,两只破了的瓷瓶,一卷用麻绳捆着的麻布,还有一个空了的油壶。

他的眼睛从这些东西上头一一过去,最后落回下层的木匣上。

木匣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三娘。他说。

旧路那边,李虎说,往后还是要巡的。

知道。

巡了还是要记。

记在哪儿?

李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灰扬起来一片,在门口那道斜光里翻。

记在竹片上。他说,照旧记。记完了,自己收着。

他顿了顿。

跟矿上的分开收。

李三娘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库房。李虎走在后面,回头把门带上。

门轴响了一声。

屋里那点暗,被关住了。

院里风更大了。李三娘拢了拢衣领,把手缩进袖子。

走了几步,她还是没忍住。

旧路那边,她说,真的一点不留?

留了。李虎说,在库里。

库里不当着人?

不当着。李虎说,没人问,就不拿出来。

李三娘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穿过院子往祠堂去。

走到祠堂门口,李虎停下来,把袖口上沾的竹屑抖掉。

你去跟族长说一声。他说,说理好了。

你说。

我身上脏。

李三娘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

李虎在门外站着。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他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看着那道白气在冷里散开。

祠堂里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三娘出来。

族长知道了。她说,说先放着,等孙执事来了再说。

李虎点头。

他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三娘。

没什么。李虎说,我回去换条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