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青溪岭，已经入了深冬。
北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带着一种干冷的凛冽，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灰白色，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照在地上也没什么温度。山脚下的枯草伏倒了一片，颜色褪成了浅褐色，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声。
李虎天刚亮就出了村子。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短刀插在腰侧，刀鞘磨得发亮，看得出经常使用。脚上是一双厚底的布鞋，鞋帮处打了补丁，但针脚密实，是李三娘的手艺。他沿着村口的小路一路向南，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拐上了通往青溪岭北侧山脚的那条旧路。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说是路，其实并不算宽敞。最宽的地方也不过容两个人并肩而行，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路面是泥土和碎石混合而成的，经过长时间的踩踏和雨水的冲刷，已经变得相当结实。路的两边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冬天里大多枯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展着，偶尔有几株耐寒的野草还顽强地绿着，在灰褐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虎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面，不时左右扫视两边的草丛和树丛，保持着一种习惯性的警觉。这条路通往青溪岭深处，沿途有几个岔道，其中一条通往北坡方向——那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地方。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路段。这里的视野稍微好一些，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脊线在灰白的天空下起伏延伸。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摸了摸。
路面干燥。
连日来的晴天使地面失去了水分，表层的泥土松散干燥，手指按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痕，却没有丝毫潮湿的感觉。他又用手指拨开表面的浮土，看了看下面的土层，同样干燥，没有结冻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水汽渗透的痕迹。
没有雪。
往年这个时候，青溪岭一带早就下了好几场雪了。山路常常被积雪覆盖，走在上面咯吱作响，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几天都不会消失。可今年不同，入冬以来只零星飘过几次小雪，落地即化，根本没有积起来。整个十二月，山路上一直保持着干燥的状态，像是老天爷故意留了一条路给他们走似的。
李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面依旧平整，没有车辙，没有马蹄印，也没有人的足迹。他留意着每一个细节——路边折断的草茎、石头上移动的痕迹、泥土上可疑的凹陷——但什么都没有。这条路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没有人打扰它。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个岔道口。
岔道口的位置比较隐蔽，如果不是熟悉这里的人，很容易就会错过。主路继续向前延伸，拐过一个弯后就消失在树丛后面；而岔道则向右分出，斜斜地通向山坡上方，那边的草木更加茂密，路径也更加狭窄。
李虎在岔道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转向岔道，而是先绕着岔道口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周围的草丛。岔道口两侧长着一丛丛的灌木和野草，冬天的枯枝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弯下腰，伸手拨开几簇长得最高的枯草，看了看根部。
草茎的根部完好无损，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那些枯枝也保持着自然的姿态，没有折断或被拨开的迹象。他又查看了另一侧的草丛，情况相同——所有的植物都保持着它们在这个冬天里应有的样子，没有人动过它们。
李虎直起身，站在岔道口，目光投向岔道深处。
岔道蜿蜒向上，消失在几十步外的一片树林中。树林里的树木大多是松树和柏树，四季常青，枝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光线，使得岔道深处看起来幽暗而深邃。风吹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岔道深处什么都没有。没有火光，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响动，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刀鞘，停顿了一下，又放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干枯草木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清冷而干净。
他应该进去看看的。
这条路通往北坡的方向，而北坡那边的情况一直是他们关注的重点。那些火把，那些驻扎的人马，那些不知来历的信件——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个方向。如果他沿着这条岔道走下去，也许能看到些什么，也许能找到些答案。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岔道口，看着那条幽暗的小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的步伐比来时稍快了一些，但依然沉稳。他没有回头再看那个岔道口，只是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着他棉袄的下摆，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当他走出旧路，重新回到村口那片开阔地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终于突破了云层的遮挡，洒在大地上，带来了一点微弱的热量。村口的岗哨上空无一人，换岗的人还没到。
李虎在岗哨边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青溪岭，山峦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茫的轮廓，灰蓝色的山体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他想起刚才那个岔道口，想起那条幽暗的小路，想起自己站在那里时心中闪过的一丝犹豫。他知道那条路迟早要走，但不是今天。
至少今天不用。
他转身走进村子，身影消失在了巷道的拐角处。身后，青溪岭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着整个李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