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意,吹过李家祠堂的檐角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祠堂内烛火摇曳,李玄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信纸,目光沉静如水。
信是今早发现的。
和之前四次一样,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祠堂门槛内侧——像是被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又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李玄拿到信的时候指尖触到纸面,带着清晨室外特有的凉意,仿佛这封信刚从北坡的风里摘下来。
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北坡火把回撤两支,仍比春季多两支。”
字迹与前几封如出一辙,笔画瘦硬,收锋干脆,像是用一管极旧的毛笔写成。墨水颜色略淡,隐约透出纸背,看得出书写时蘸墨不多,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停顿。
李玄将信纸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背面。折痕清晰,只有一道纵向对折——单折。这与第四封信的折叠方式相同,而前三封则是双折。
他把这封信放在桌案的右首边,然后起身,从身后的木匣中取出前四封信,按照收到的先后顺序一一摆在案面上。
第一封,十月初九,双折。内容:“北坡夜火,比秋初多四支。”
第二封,十月十五,双折。内容:“北坡火把增至九支。”
第三封,十月廿三,双折。内容:“北坡火把回撤一支。”
第四封,十一月初一,单折。内容:“北坡火把维持八支,连续五日未变。”
第五封,今日,十一月初七,单折。内容:“北坡火把回撤两支,仍比春季多两支。”
五封信一字排开,纸色新旧略有差异,但质地完全相同——都是那种市面上常见的粗纸,边缘裁切不算齐整,带着手工造纸特有的毛边。这种纸郡城的杂货铺子里就能买到,一文钱能买好几张,毫无追查来源的可能。
李玄的目光在五封信上来回扫过,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对方还在看。
从第一封信到现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个人——或者这伙人——始终在盯着北坡矿的动静。而且他们的观察越来越细致,反馈也越来越稳定。前三封信的间隔分别是六天、八天、八天,到了第四封和第五封,间隔缩短为六天和六天,节奏明显固定下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已经形成了规律的观测习惯,或者说,他们派去盯梢的人手已经轮换到位,能够保证持续不间断的监视而不露出破绽。更关键的是,他们在信中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没有表明任何身份,只是单纯地传递信息——北坡矿有多少火把,增减了多少。
这是一种姿态。
李玄微微眯起眼睛。对方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知道你们有多少人,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加派人手、什么时候撤回去。你们的每一个动作,我都看在眼里。
但对方没有阻止,也没有威胁。
这就很有意思了。
李玄的手指停在第四封信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单折的信封比起双折来,少了一道折痕,意味着对方在传递这封信的时候更加从容,不再需要把信纸折得那么小以便隐藏。这是否说明对方认为风险降低了?还是说,他们已经找到了更稳妥的传递渠道,不再担心被发现?
他又拿起第五封信,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仍比春季多两支。”
这句话很值得玩味。对方不仅知道现在北坡矿的火把数量,还记得春季时候的情况。这说明对方的观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持续了至少大半年。从春天到冬天,他们一直在记录北坡矿的变化。
李玄将第五封信放回原位,调整了一下五封信之间的间距,使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封信之间相隔约两指宽的距离。他没有移动之前四封信的位置,也没有把它们收起来,就这么让它们摊在桌案上,像是陈列某种证据。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是李七在清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大概是李七在弯腰捡拾落叶。片刻后脚步声靠近门口,李七的身影出现在门框边上,手里提着扫帚,朝里面看了一眼。
“七爷,祠堂门口扫过了?”李玄头也不抬地问。
“扫过了,”李七应道,“今早没什么落叶,就是灰大。”
李玄点点头,没再说话。李七也没有多问,提着扫帚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平稳有力,踩在青砖地面上带着一种踏实的节奏感。
李玄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五封信上。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看着他们,而且看了很久。
这就够了。
他伸手将信纸的边缘对齐,确保每一封信都摆得端端正正,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祠堂里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窗外风声渐紧,冬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