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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中旬的青溪岭,比年前更安静了几分。

冬天的尾巴还没完全过去,山间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比起腊月里那种能把人脸皮割裂的干冷,已经温和了不少。山坡上的枯草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偶尔有几簇耐寒的野草从石缝里探出一点绿意,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李虎在正月十五这天一早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在值班室的墙上摘下了那件半旧的棉袄披在身上,又从工具房里拿了一把柴刀别在腰间。出门时正好碰上李三娘提着水桶从井边走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这么早出去?”李三娘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转转。”李虎的回答简短而含糊。

李三娘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柴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提着水桶走进了厨房。她了解李虎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是白问。

李虎从村子的北口出去,沿着一条几乎要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往青溪岭的方向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熟悉到哪一段路面上有几块凸起的石头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即便如此,他每次走的时候还是会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四周的动静。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他能在这份差事上活到现在的原因。

从李家村到青溪岭北侧山脚,大约需要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前半段路还算好走,毕竟靠近村子,时不时有人经过,路面勉强保持着可供通行的状态。但越往山里走,路就越窄,两旁的灌木和枯草也越发茂密,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李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目光始终在路面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事实上,他确实在找——他在找这条路上是否有被人走过的痕迹。

冬天的地面干燥坚硬,不像雨季那样容易留下脚印,但只要有人走过,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比如路边被折断的枯枝,比如石头上被鞋底蹭掉的苔藓,比如草丛中被踩倒后又勉强立起来的草茎。这些东西普通人可能不会在意,但在李虎眼里,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条线索。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在心里默默记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路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树洞,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住着什么虫子。李虎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透了,入口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毫不在意。

喝完水,他没有立刻上路,而是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

山里的风声很大,呜呜地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枯草瑟瑟发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撕成了碎片。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李虎把水壶塞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来到了青溪岭北侧的山脚下。

这里是旧路的起点。说是“旧路”,其实严格来说根本不算一条路——它只是很久以前猎人进山时踩出来的小道,后来猎人们不再来了,这条路也就渐渐荒废了。李虎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发现了它的存在,当时只觉得是一条废弃的羊肠小道,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后来村里出了变故,他才意识到这条不起眼的旧路或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他站在路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绕着路口转了一圈。

路口的杂草长得有膝盖高,枯黄色的茎秆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密实的网。李虎蹲下身,用手拨开草丛,仔细查看地面。地面的土层很硬,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和枯草,看不出近期有人走过的痕迹。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灌木丛,枝条上挂着几缕灰色的绒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但肯定不是人。

他站起身,沿着旧路往里走了十几步。

路面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虽然杂草丛生,但路基还在,没有明显的塌陷或滑坡。脚下的土质也比较坚实,没有那种松软泥泞的感觉——这说明冬季的雨雪没有对这条路造成太大的破坏。

李虎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柴刀劈开挡路的枯枝和藤蔓。他的动作利落而精准,每一刀都砍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既不浪费力气,也不会伤到路边的树木。刀锋划过枯枝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脆,惊起了几只藏在灌木丛里的鸟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来到了一条岔道口。

岔道口在老槐树下方。那是一棵极粗的老槐树,树干至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即便是在冬天,光秃秃的枝条也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树根裸露在地表,虬结盘错,像一条条蛰伏的巨蟒。

岔道口一共有三条路:一条是他刚刚走过来的旧路,一条通向青溪岭更深处的山谷,还有一条——也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条——通向一片密林深处。那第三条路非常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而且入口处被密密麻麻的荆棘和灌木遮挡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一条路。

李虎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第一条路——那是他来时的方向,路面干净,没有异常。然后他看向第二条路——那条通往山谷深处的路,路面稍宽一些,但同样长满了杂草,看不到近期有人通行的迹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条路上。

那条路通往的地方,他从未去过。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那里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不知道走进去之后还能不能走得出来。他只知道自己曾经远远地看过一眼,看到那条路的深处隐约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不像是人留下的,也不像是普通野兽留下的。

他收回目光,蹲下身,在老槐树下的石缝中摸索了一会儿。

石缝不大,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李虎从怀里掏出一枚小石片——那是他前几天在溪边捡的,扁圆形,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约莫一枚铜钱的大小。他把石片塞进石缝里,用力按了按,确认它卡得牢固,不会被风吹走或被动物碰掉,然后才松开手。

这枚石片是一个记号。如果他下次再来的时候,石片还在原处,说明这段时间没有人来过这里;如果石片不见了或者位置变了,那就意味着有人——或者别的东西——在这段时间里经过了这条岔道。

做完记号,李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这条路能用。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虽然路面有些地方需要清理,虽然杂草和灌木侵占了一部分空间,但整体来看,这条路的基本结构是完好的,只要花些功夫修整一下,完全可以正常通行。更重要的是,沿途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这说明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注意到这条旧路的存在,也没有人对它产生过兴趣。

这对于李家村来说,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的是,如果需要的话,村里可以通过这条路进行一些隐秘的行动,而不必担心被外人发现。坏的是,这条路既然能被他们发现和使用,自然也有可能被其他人发现和使用。到时候,这条路就不再是一条秘密通道,而是一条通往李家村的捷径了。

李虎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不深,最深处也只到小腿肚,水质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带着冰雪融化后的寒意,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李虎在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水很凉,凉得刺骨,但他没有缩手,反而把手掌整个浸了进去,任由冰冷的溪水冲刷着手上的泥土和草汁。泥水顺着他的指缝流走,在溪水中扩散开来,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

他洗了很久,久到两只手都被冻得发红发麻,才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身上随便擦了两下。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就那样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地平息。水面映出他的脸——一张被风吹日晒打磨得粗糙而坚毅的脸,颧骨突出,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眯着眼睛看远方的结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蹲这么久。也许是累了,想歇一歇。也许是想趁着这段独处的时间,把脑子里的思绪理一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总之,他在溪边蹲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有些发僵,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他弯腰捡起放在地上的柴刀,别回腰间,转身继续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溪。溪水还在流,哗啦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李虎没有直接回值班室,而是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慢慢踱回值班室。他把柴刀挂回墙上,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倒了一碗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咂了咂嘴,把碗放在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陈七的声音:“虎哥,回来了?”

“嗯。”李虎应了一声。

陈七推门进来,看到他一脸疲惫的样子,欲言又止。

李虎没有看他,只是说了一句:“路还是通的,能走。”

陈七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在值班室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李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青溪岭方向。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融入黑暗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陈七说:“明天跟我再去一趟,带些工具,把路上的杂草清一清。”

陈七应了一声,起身走出了值班室。

李虎独自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犬吠,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旧路可用,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那枚被他塞进石缝里的小石片,将成为这一切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