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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家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李虎起了个大早。他先在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兜头浇了个透,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用粗糙的布巾胡乱擦了一把,然后进屋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裤腿扎进绑腿里,袖口用麻绳系紧,免得被灌木刮住。

他从墙角拿起一把砍刀,刀刃在磨石上蹭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刀锋闪着冷光,他试了试刃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雾气开始消散,远处的山脊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李虎在村口等了一会儿,便看见陈七和一个年轻族人从村里走了出来。

陈七三十出头,瘦高个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一双眼睛很有神。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好手,爬山涉水都不在话下,尤其擅长在林子里辨认方向。他腰间也别着一把砍刀,比李虎的那把略窄一些,但更加轻便,适合劈砍细枝。

那个年轻人叫李石头,刚满十九岁,是族里这一辈中最熟悉青溪岭地形的后生。他从小就在山上跑,哪里的坡缓、哪里的沟深,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李虎特意叫上他,就是因为他对那一带的路最熟。

三个人在村口碰了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李虎把背上的竹篓紧了紧,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一小包盐,还有一卷粗麻绳。他看了一眼天色,说了句:“走吧。”

三人沿着村道向西走了大约两里地,然后拐进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这条路李虎小时候走过几次,但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了。如今再看,路两旁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枝叶交错,几乎把路面完全遮住。有些地方的野草甚至齐腰深,一脚踩下去,根本看不清地面是什么样子。

李虎走在最前面,挥起砍刀,一下一下地劈开挡路的枝条。刀刃切入木质的声音清脆而沉闷,每砍一刀,都有细碎的枝叶簌簌落下。他的动作很有节奏,不急不缓,保持着均匀的体力消耗。

陈七跟在后面,负责清理李虎遗漏的细枝和藤蔓。他的刀法更轻巧,专挑那些缠绕在树干上的藤条下手,一刀一根,干脆利落。李石头走在最后,不时弯腰捡起地上较大的石块扔到路边,免得返程时绊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晨间的凉意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里特有的闷热。蚊虫开始在耳边嗡嗡作响,不时有蜘蛛网糊在脸上,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

李虎停下来喝了口水,抬头打量了一下前方的路况。

这一段路还算好走,虽然灌木密集,但地面没有明显的塌陷或滑坡迹象。他记得沈岳当年在这张图上标注过一个需要注意的点——大约在路程的三分之一处,有一段紧挨着山壁的路,很容易因为雨水冲刷而发生垮塌。如果那段路出了问题,整条路就等于废了。

“加把劲,到前面那道山壁那儿看看。”李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握紧砍刀,继续开路。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三人终于来到了那段山壁路段。

李虎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一番。山壁上的确有水流冲刷过的痕迹,几条浅浅的沟壑从高处蜿蜒而下,在路面上留下一道道凹凸不平的印记。但好消息是,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塌方。只是有几处路面被雨水冲得高低不平,深的坑洼大约有一脚深,浅的也有两三寸。

“这儿得处理一下。”李虎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坑里的碎石和淤泥,“不然回来的时候一脚踩空,容易崴脚。”

陈七也蹲下来看了看,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窄刃砍刀,环顾四周,选中了一棵碗口粗的死树。他走过去,三两下削掉树枝,又把树干截成几段,每段大约一尺来长,一头削尖。李石头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帮着把削好的木桩搬到坑洼处,一根一根地夯进土里,再用碎石填实。

三个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把几段比较严重的坑洼都处理了一遍。虽然没有办法恢复到平整如初的程度,但至少踩上去稳当了许多,不至于一脚踩空。

弄完之后,李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况比想象中要好一些。虽然灌木依然茂密,但地面相对坚实,没有大的破损。李虎一边走一边留意周围的环境,不时在一些显眼的位置做上标记——在一棵歪脖老槐树的树皮上刻一道横痕,在岔路口垒几块石头作为指引,在容易走错的地方折断一根树枝指向正确的方向。

这些标记都是山里人常用的方法,简单有效,即使过了一段时间也不会轻易消失。

走到那棵歪脖老槐树下的时候,李虎停了下来。

这棵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它的树干在离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突然拐了个弯,朝南边歪了过去,因此得了“歪脖”这个名字。李虎记得小时候跟沈岳走这条路时,沈岳曾经在这棵树下歇过脚,还指着树上的一个旧疤痕说:“这棵树至少活了两百年,比你爷爷的爷爷年纪都大。”

李虎在树干上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力刻了一道横痕。刀锋切入树皮,发出轻微的“嗤”声,木屑纷纷掉落。刻完之后,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的深浅,确认足够醒目,这才收刀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约两里地,路面开始变得泥泞起来。

这一段地势较低,两侧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面常年潮湿。再加上前段时间接连下了几场雨,积水还没有完全蒸发,路面变成了一片稀泥。李虎试探性地踩了一脚,靴子立刻陷了进去,泥浆漫过鞋面,发出“咕叽”一声。

他赶紧把脚拔出来,退后两步,皱着眉头看了看这片泥泞地带。

“这一段不好走。”陈七也上前试了试,得出同样的结论,“泥太软了,踩上去使不上力,而且底下不知道有多深,万一有个暗坑就麻烦了。”

李石头在旁边看了看,指了指泥泞边缘的一些石块说:“虎哥,要不咱们沿着边上走,踩着这些石头过去?”

李虎摇了摇头:“石头太少了,走几步就得下来踩泥,还是一样滑。这样吧,咱们先不急着过,把这一段的位置记住,回去之后想办法弄些木板或者石板来铺一下。眼下先确认能不能通行就行。”

于是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泥泞地带的边缘试探着往前走。李虎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踩一踩,确认结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陈七和李石头在后面跟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以防有人滑倒时可以及时拉住。

这一段路走得格外慢,大约一里长的泥泞路段,三个人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完。等终于踏上干爽的地面时,三人的靴子上都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裤腿上也是泥点斑斑。

李虎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脱下靴子磕了磕里面的泥沙,又拧了拧湿透的袜脚,苦笑着说:“这要是下雨天走这条路,怕是要滚一身泥。”

陈七也脱了靴子在晾脚,闻言接了一句:“好在现在是八月,雨水没那么多了。要是赶上梅雨季,这条路根本没法走。”

李石头倒是年轻,不怕脏,只是用树枝刮了刮靴底的泥,然后抬头问李虎:“虎哥,前面还有多远?”

李虎回想了一下地图上的距离,估算了一下:“快了,再走两三里就到头了。那头连着一条官道,虽然也是偏僻路段,但至少比这边好走。”

三人歇了一盏茶的工夫,重新穿上靴子,继续赶路。

剩下的路段果然顺畅了许多。灌木逐渐稀疏,路面也变得宽敞起来,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车辙的痕迹——虽然很旧了,像是几年前留下的,但至少说明这条路曾经是可以通车的。李虎心里有了数:这条路虽然荒废已久,但只要稍加修缮,完全可以恢复使用。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树林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条黄土路。路面不算宽,但比起刚才走过的山路,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康庄大道了。路面上有新鲜的蹄印和车辙,显然是经常有人经过的。

李虎站在路中央,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密林掩映之下,那条小路的入口几乎完全看不出来,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灌木丛中的那道缝隙。如果不是有沈岳的地图指引,他根本不会想到这里藏着一条路。

“两头都通。”李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对陈七和李石头说,“原路返回,路上把刚才那几个不好走的地方再记一下,回去跟玄叔说清楚。”

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返程比来时快了不少,因为路已经开出来了,不用再费力砍灌木。但经过那片泥泞路段时,李虎还是特意放慢了脚步,仔细丈量了一下泥泞的长度和宽度,心里盘算着需要多少材料才能把这一段铺好。

走到那棵歪脖老槐树下的时候,李虎又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刻的那道横痕。痕迹清晰,位置显眼,即使过个十天半月也不会模糊。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赶路。

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村口的柳树投下一大片阴影。几个孩子在树底下玩耍,看到李虎三人满身泥土地走回来,好奇地围上来问东问西。李虎摆了摆手,没多解释,径直往李玄的书房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李玄正坐在桌前看一卷旧账册。听到脚步声,李玄抬起头来,目光在李虎身上扫了一眼——看到他满身的泥点和被灌木刮破的衣袖,心里已经有了数。

“路怎么样?”李玄问。

李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怕身上的泥土弄脏了屋子。他言简意赅地回答:“路能走,两头都通。沿途没有大的塌方,只是有几段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我和陈七已经用木桩简单处理了一下。中段有一片泥泞地,大概一里长,踩上去有些滑,需要铺点东西才能过车。”

李玄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辛苦了。先去洗洗,吃点东西。”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李玄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账册了,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寻常的家常。

但李虎知道,那条路,迟早会用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