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辰时。青溪郡城,李记药铺。
天阴,云层厚,但无风。街上人不多,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很轻。李安站在柜台后面,用鸡毛掸子扫灰。掸子是用公鸡尾羽扎的,毛色鲜亮,扫在药柜格子上,灰扬起来,在光柱里飞舞。他扫得很慢,一格一格地扫。扫到放破障丹的格子时,停下来,将瓷瓶取出,擦瓶身。瓷瓶白,光光滑滑的,擦完更亮。
门开了。进来的是昨天那个散修,四十来岁,灰布短褐,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的疤结了痂,黑红色,从眉角拉到颧骨。他今天换了一双新鞋,千层底,黑布面,但鞋头已沾了泥。
“客官,今天买什么?”李安放下鸡毛掸子。
“回气丹。五枚。”散修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袋灵石,倒在柜台上。数了数,一百五十灵石,推过去。
李安收了灵石,从药柜里取出五枚回气丹,用纸包了,递过去。“客官,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歇着?”
“歇不起。一天不干活,一家没饭吃。”散修将丹药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客官,喝杯茶再走。”李安从柜台下拿出一只粗瓷碗,倒上茶。茶是凉的,但颜色浓,是昨夜的陈茶。散修犹豫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口。
“客官,你说你在北坡矿上干活,那矿上现在还要人吗?”李安靠在柜台上,语气随意。
“要。天天要。死了人就补,补不够就硬拉。”散修放下碗,擦了擦嘴。“北坡矿是王阀的,监工也是王阀的。干活不给灵石,只给口粮。每天六个时辰,下井挖矿。挖不够数,就打。”
“打完了还给饭吃吗?”
“给。但不给饱。饿不死就行。”
李安沉默了一会儿。“客官,你以后买丹药,我给你便宜一成。”
散修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替王阀干活,却买李家的丹药。王阀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散修脸色变了。“你——”
“我不会说。”李安的声音很平,“但你以后来买药,从后门进。别走前门。”
散修站在那里,手在抖。他看了李安很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午时,李安回到李家村。他直接去了祠堂,找到李玄。
“族长,今天那个散修又来了。他说北坡矿上每天下井六个时辰,挖不够数就打。不给灵石,只给口粮。”
李玄放下笔。“他还说了什么?”
“说死了人就补,补不够就硬拉。”
“硬拉?怎么硬拉?”
“从附近的村子抓人。抓到就送下井。”
李玄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阴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下雨。远处,青溪岭的松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李安,下次他再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哪。”
“是。”
“还有,告诉他,不要再来前门了。从后门进。”
“我已经说了。”
李玄转过身,看着李安。“说了就好。”
傍晚,李七从郡城回来。他走到李玄面前,低声道:“族长,影堂查到了。马成缺灵石,是因为他老母亲病了。中州的药铺说要一味灵芝,百年以上的,值五千灵石。他拿不出。”
“王阀不借?”
“不借。马成是发配出来的,王阀不管他。”
李玄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五千灵石,我们出得起。”
“族长,你是说——”
“不急。先让马成再急几天。越急,越好说话。”
李七点头。
夜里,族学的灯还亮着。李三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苍梧通志》。孩子们坐在课桌前,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背书。陈七坐在窗边,手里握着刀,刀刃上崩了七个口子。他用磨石磨刀,沙沙声很轻。
“陈七,你磨刀的声音太大了。”李三娘说。
陈七停下来,把刀放在桌下。“三娘,王阀的矿上抓人下井,会不会抓到李家村来?”
“不会。李家村有护族大阵,王阀不敢。”
“那别的村子呢?”
李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别的村子,管不了。”
陈七不再问了。他拿起刀,继续磨。沙沙声更轻了。
亥时,李玄独坐祠堂。他翻开账册,在空白处写道:“四月初八,散言北坡矿抓人下井。马成母病,需灵芝。”搁笔,合上账册。
窗外,月亮没出来。天很黑,只有远处矿洞的紫光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