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黄昏的暗金色晚霞在高新园区的玻璃幕墙间迅速碎裂。
陈野让张伟开着公司的二手皮卡先回九楼办公室归档日志,自己站在科创公寓九栋楼下的便利店旁,咬着半截未点燃的香烟。
这里是高新西区新规划的人才公寓片区,清一色的三十层精装高层住宅。周围多是刚入职旁边高新大厂或科研所的年轻白领,比起城东702那种老旧拥挤的成熟住宅区,这里多了几分规整的冷清,也少了大爷大妈们探究的视线。
陈野穿过单元门厅,刷了林晚昨天留在办公桌上的黑色感应扣。
电梯直升十一楼。
“叮。”
梯门滑开,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尽头的安全通道透着微凉的风。
1102室门前,全新的电子锁泛着哑光黑的金属质感。
陈野伸出粗粝的食指,在触控屏上轻点。
蓝色的数字键逐一亮起。
陈野甚至没有低头看,直接按下林晚昨天告诉他的那组六位门禁密码。
“滴,验证成功。”
防盗锁舌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回缩音。
陈野伸手推开房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清淡的山茶花香薰气息,夹杂着新家具特有的微弱木香。
六十平米开间的精装单身公寓,格局开阔。
靠窗的位置没有摆常规的餐桌,而是横放着一张宽大平整的天然白橡木绘图台。绘图桌旁立着两台专业调色显示器,长条大理石茶几上整整齐齐码着城西两家新馆刚刚打印出的门禁发光字打样板和色彩校准色卡。
落地窗前的白纱帘挽在一侧,外面是高新大道纵横交错的流光车道。
而在开放式厨房的深灰大理石岛台前,林晚正背对着大门,站在电磁炉旁煮着一锅飘着热气的清汤番茄牛腩。
她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极柔软的米灰色羊绒针织长裙,修身剪裁勾勒出纤细柔软的腰肢与饱满圆润的臀线;乌黑柔顺的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
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米白色软底居家拖鞋,脚踝清瘦泛白,骨节分明。
听到开门声,林晚手里的木质汤勺停顿了半秒。
她转过身来。
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平光防蓝光镜,眼角带着连续画图后的淡淡倦容,但在看清陈野踏进玄关的那一刻,那双原本平如深潭的清冷狐狸眼里,无声地漾开了一层极浅的波光。
“门锁得挺快。”林晚放下汤勺,抽出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语气平缓素净,“我以为张伟会拉着你去吃大排档庆祝城西联调顺利。”
陈野反手带上防盗门。
“砰。”
沉重的合拢声将走廊彻底隔绝在外。
陈野单手插在黑色工装夹克的兜里,目光扫过玄关鞋架。
鞋架最底层,端端正正放着一双大号的纯黑磨砂皮室内拖鞋,43码,崭新未拆标,摆在林晚那双米白拖鞋的斜侧方。
陈野没换鞋,直接迈着沉稳冷硬的步伐走过玄关,来到岛台前,将那份盖着动界空间现场确认章的工程单随手扔在台面上:
“老系统的异常记录先隔离了,刘总签了数据交接确认。新门禁的尺寸和边缘倒角,按你们给的第二套方案走。”
林晚拿过工程单,就着岛台上的吊灯翻了两页。
当看到上面刘总亲手签署的补充确认条款时,她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我就知道,那些老场馆里打马虎眼的账目,逃不过你的眼。”
她抬起眼帘,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端起旁边刚调好的一杯冰美式,递到陈野面前:
“饭还有十分钟就好。先喝口水。”
陈野接过玻璃杯,冰块在杯壁撞出清脆的细响。
他仰头喝了半口,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林晚脸上,语气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
“林顾问,独立品牌顾问的合同里,可没包含做饭这项售后。”
林晚指尖在岛台大理石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像小姑娘那样脸红羞涩,反倒迈步往前挪了半寸,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
男人身上是洗得发硬的工装棉线味和淡淡的烟草气,而她身上则是山茶花香与洗发水的温热香气。
“合同上写的是独立顾问。”
林晚抬起头,迎着陈野深不见底的黑眸,唇角勾起一抹从容而危险的笑意:
“但今天是以朋友的身份,庆祝你拿下城西两家店。顺便……感谢陈总昨天公对公批下来的三万块首期顾问费。”
陈野眉梢微挑,没接她这记软刀子,只是把杯子搁在台面上,转身走向靠窗的设计台:
“打样板在哪?”
林晚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了这男人冷硬本色的释然。
她踩着软底拖鞋跟过去,站在设计台另一侧,伸出纤长白皙的五指,将几块带背胶的高密度亚克力样品排开:
“这是城西动界空间的入口门禁发光字,采用的是漫反射拉丝工艺,夜间识别度高,而且不刺眼。还有这套……是江州艺术大学二期动作采集系统的场地导视草案。”
陈野单手撑在绘图桌边缘,俯身仔细查看亚克力的边缘裁切和背胶附着度。
男人宽阔厚重的肩背压下来,手臂上线条坚硬的肌肉隔着黑色夹克紧绷着,像一头静默审视领地的野兽。
林晚站在他身侧,距离不足半尺。
她看着陈野专注锐利的侧颜,喉咙微微发干,垂在裙侧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布料。
昨天在九楼办公室里,她翻出沈楚幼那枚左耳珍珠时的刺痛与狼狈,此刻依然沉在心底深处。
陈野当时那句“哪家家属来查岗”,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彻底切碎了她作为已婚女人所有的非分之想。
可越是被他冷硬地推开,这个男人身上那股不受任何规则驯服的野性,就越是像淬了毒的蜜糖,将她骨子里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冒险欲与占有欲勾得发狂。
“陈野。”
林晚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带着一丝微颤的磁性。
陈野没抬头,手指划过亚克力边缘:“怎么?”
林晚缓缓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并没有碰图纸,而是极其缓慢、试探性地落在了陈野搭在桌沿的右手手背上。
男人的手背骨节粗大,皮肤粗粝,带着滚烫的体温。
被触碰的刹那,陈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皮微抬,狭长深邃的黑眸冷冷扫向她。
林晚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她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随手放在一旁。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狐狸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近乎自虐的坦白:
“昨天在办公室,是我逾矩了。”
林晚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我还没拿到法院的判决或者调解文书,赵远的名义还在我身上压着。我没资格管你包里装的是谁的耳钉,更没资格问你在江州住的是哪间房。”
她一边说着,脚步一边极其缓慢地绕过绘图台边缘,米灰色羊绒裙摆轻轻扫过陈野的工装裤管。
林晚站定在陈野面前,仰起那张素净白皙、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庞:
“但我搬到这里,不是为了继续当谁的赵太太。”
“这套房子的租金,是我用自己画图赚的钱付的;桌上的打样,是我一张一张熬夜画出来的。”
林晚的眼睫轻轻颤抖着,忽然踮起脚尖,双手轻轻环上了陈野宽阔结实的脖颈。
温热柔软的身躯毫无保留地贴进了男人冷硬的胸膛。
“陈野……我不要名分,也不管你以后还会收多少个女人的耳钉。”
林晚的呼吸滚烫地喷洒在陈野的下颌线上,声音带着近乎破罐破摔的轻喘与微哑:
“我只要在这个房间里……你别再把我当成那个新娘子。”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窗外的城市霓虹倒映在落地窗上,斑驳陆离。
陈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将所有高冷、体面与自尊全部踩碎的女人。
他没有像毛头小子那样急躁地去扒她的衣服,也没有出言嘲弄。
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宽大粗粝的掌心直接扣住了林晚纤细白皙的后颈,拇指按在她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林顾问,菜糊了。”
林晚整个人猛地一僵!
紧接着,电磁炉方向传来“滴滴滴”的温度报警声,空气里隐隐飘出一丝浓郁的番茄焦味!
林晚眼底的迷离与冲动瞬间被现实打得粉碎,耳根唰地一下烧得通红,慌忙松开双手,踩着拖鞋快步冲向厨房岛台:“呀!汤溢出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关掉电磁炉,揭开锅盖,白色的热汽瞬间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显得狼狈又透着几分真实的烟火气。
站在绘图桌旁的陈野看着她慌乱关火的背影,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没有走向厨房,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了一根香烟。
正准备点燃时。
叮咚。
门廊玄关处,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门铃急响!
紧接着,门外传来“砰、砰、砰”连续三声粗暴急促的敲门声!
厨房里的林晚浑身剧烈一震,手中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不锈钢水槽里,整个人像是被寒冰瞬间冻结!
这处新地址,她除了给正衡律所的张律师更新过联系信息、以及昨晚给陈野发了定位之外,甚至连父母和闺蜜周雪都没告诉过!
门禁对讲机的屏幕骤然亮起蓝光。
液晶屏上,透过猫眼广角镜头,显现出一道戴着鸭舌帽、穿着深蓝色立领夹克的熟悉身影。
男人两颊凹陷,眼球布满猩红的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拆开的白色文件封套,整个人正像一头濒临疯魔的困兽,死死贴在防盗门上喘着粗气。
正是赵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