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台正中央,那台崭新的全自动咖啡机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塑料新机味。
荧白色的LEd顶灯打下来,将许薇手机屏幕照得一片透亮。
屏幕上,刘姐发来的那三条消息赫然在目:
【薇薇,你那个陈教练最近到底有没有排期啊?】
【我那一千块预约定金可一直在他账上押着呢。】
【这帅哥教练是不是把我这号人给忘干净了?】
空气死寂了整整三秒。
许薇呼吸彻底乱了章法。
前一秒她刚踩着高跟鞋踮起脚尖,在男人的嘴角极轻地印了一下,嘴硬地把那算作两千块钱的“参观门票”;后一秒,掌心里抓着的手机就连续轰炸,高明那头还在公司通宵排查故障,言之凿凿让她代为请托“下个月再排两节”,紧接着闺蜜刘姐的催命符又直接把这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撕开了一角。
丈夫催着复购,闺蜜催着定金。
而那个被两头死死催着的正主,此刻正双手插兜立在身前不到半步的位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许薇触电般把手机反扣在胸口,雪白的耳根一路烧到了针织衫领口深处。
“陈野!”她压低嗓门,又羞又恼地剜着他,“你……你除了当初那一千,到底还背着我收了她多少钱?!”
陈野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拉开公文包拉链,将桌面上散乱的几张弱电布线图折叠塞进去:“别血口喷人,就那一千,转账记录她自己手机里摆着呢。”
“那她怎么到现在还口口声声说,一千块定金在你账上押着?!”
“当初是谁陪着你来店里上第一节课的?”陈野扣上包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自己加的微信,亲手转的一千块,明明白白说的是预约定金。规矩早就立在前头:接课抵扣,不接退款,自己鸽了概不奉还。”
许薇胸口一阵剧烈起伏,那件修身的米白色针织衫被撑得绷紧:“那你一直没给她排,为什么不退给她?!”
“她评估做过了,作业也交过,我答应接,只是时间没排上,什么时候说过不接?”陈野慢条斯理地抬手,指节在她反扣的手机背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倒是你,高工那三条微信还在聊天框里晾着呢。你合法丈夫让你转告我,下个月匀两节课出来,这事你打算怎么回复?”
许薇险些被这口倒灌的凉气噎死。
高明那条“我看你最近整个人的状态真比以前好太多了”,此刻像淬了毒的倒钩,扎得她整根脊梁骨发麻。
“陈野,你真不是个东西。”许薇恨得咬牙切齿,踩着细高跟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在饭桌上故意引他说那些浑话就算了,现在还拿他来堵我?真以为我不敢以后再也不找你上课?!”
“行啊。”陈野从善如流地点头,“高明要是问起来,你就说陈教练上课手黑,训练量太大,受不了苦头跑路了。”
“你……”许薇气极反笑,粉拳攥得发白,“你就是吃准了我不敢跟他说实话是吧?!”
“实话是什么?”陈野身形微倾,那股混合着荷尔蒙与压迫感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是说你偷偷跑去老出租屋给我送蛋糕,还是说刚才在关着门的办公室里,自己踮着脚尖补门票?”
许薇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平复下去的热度瞬间倒灌回天灵盖。
她猛地侧过头避开视线,连指尖都有些发颤:“闭嘴……你给我闭嘴!”
门外的走廊里冷不丁传来巡逻保安钥匙串碰撞的叮当脆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透过磨砂玻璃门清晰可闻。
许薇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浑身绷紧,下意识往陈野身侧的阴影里缩了缩。偷情的惊悸与现实的体面在这一刻拧成了钢丝,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陈野顺势抬手,极其自然地搭住她的肩头,将人往内侧带了带,藏进了门外视线照不到的死角。
宽厚滚烫的掌心隔着单薄的针织料子印在肩背上,粗粝、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当。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慢悠悠走远、电梯下行的提示音叮咚响起,许薇才脱力般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头,男人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条冷硬分明,连心跳都没有乱过半拍。
这种让人发疯的游刃有余,让她心安,却又让她恨得骨头缝发痒。
“行了,门票也收了,参观也看过了。”陈野顺势收回手,单肩挂上公文包,走到门边按下顶灯开关。
啪嗒一声轻响。
大厅刺眼的冷白光应声熄灭,整间空旷的办公室只剩下外头高新大道的霓虹透过落地窗漫进来的幽光。
陈野单手拉开双开玻璃门,下巴微扬指了指走廊:“高工还在公司通宵查故障,王姨加钱多守的那几个小时也不是让你拿来闲逛的。许姐,赶紧开车回你的锦江府,别让老实人在公司里真急了眼。”
许薇狠狠剜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快步穿过大门,走出两步又倏然刹住。
她转过身,黑白分明的美眸在幽暗的光影里死死盯着他:“刘姐那边,你到底什么时候给她排?”
“周日下午两点,我能去力量工厂给她排一节,让她自己带着运动鞋过来。”陈野随手反锁了大门,语调平淡得毫无波澜,“之前评估过的动作先复核一遍,那一千块照旧抵课费。”
许薇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不知怎的,竟莫名松快了半分。
至少这男人没有顺水推舟地私下把闺蜜给约到别处去。
“知道了。”
许薇生硬地扔下三个字,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
……
地下车库。
黑色的SUV发动,惨白的车灯切开水泥立柱的阴影。
许薇将手提包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
车载中控屏上,微信消息提醒还在顽固地闪烁着。
一条高明,一条刘姐。
许薇深吸了两口气,抽出湿纸巾用力擦了擦嘴角,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瞬残留的温度彻底抹去。擦完后,她拿起手机,指尖微颤地点开高明的对话框。
【刚把陈教练送到高新写字楼下。】
她顿了顿,咬着下唇补上一句:
【我也顺便问了他。他说下个月看排课档期,如果有空就排,没空就算了。你别老操心这些,专心弄好线上故障,胃不舒服记得吃药。】
点击发送。
不到十秒,高明秒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好嘞!老婆辛苦了!路上千万慢点开,我这儿正在抓紧排查服务,明早回家给你带早点!】
许薇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龇牙黄豆表情包,胃里不可遏制地翻起一阵微弱的痉挛。
她面无表情地退回主列表,点开了刘姐的对话框。
看着闺蜜那句“他是不是把我给忘了”,许薇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刚才顺路去力量工厂附近办事,碰见前台了。】
【陈野最近在折腾别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我又问了他,周日下午两点能给你排一节,你要是真急着把那一千块抵了,我陪你一起去店里堵他。】
末尾,她还特意补了一句极其塑料的闺蜜关怀:
【先说好啊,他上课手黑得很,抓动作半点情面不留,到时候练哭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消息发送出去,刘姐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尖叫的表情包:
【啊啊啊!还是薇薇你面子大!周日两点见,谁不去谁是孙子!】
许薇按熄屏幕,随手将手机扔在一旁,整个人脱力般靠回真皮座椅里。
后视镜里,三十五岁的女人眼尾泛红,端庄温婉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极不寻常的艳色。
她伸手摸了摸右膝外侧隔着长裙的布料,那里曾经留下的擦伤,连同那个下午挥之不去的记忆,正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
这个周末,注定消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