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口安静了足足三秒。
周雪一只手还扶着那个硕大的咖啡机纸箱，另一只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漂亮的眼睛却一点点眯了起来。
“沈老师？”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楚幼脸上。
泛红。
再往下。
沈楚幼那只手还抓着陈野胸前的衣服。
距离更不用说。
近得明显不属于什么正常工作交流。
沈楚幼也僵住了。
刚才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勇气，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差点全部泄光。
她几乎本能地松开陈野衣领，往后退了半步。
抬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长发。
又顺手理了理本来就没乱多少的衣摆。
动作一个接一个。
等全部做完，她才忽然意识到——
自己这副样子，怎么看都更像做贼心虚。
周雪已经把纸箱往门内推了一点。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陈野低头看了眼她脚边那个大箱子。
“你不是送咖啡机？”
“是啊。”
周雪笑得格外灿烂。
“幸亏来了。”
沈楚幼：“……”
这句话的意味实在太明显。
她原本还有点窘迫，反倒被周雪这一声刺激得慢慢平静下来。
“周小姐。”
“叫我周雪就行。”
周雪推着箱子进门，反手把玻璃门关上。
“咱们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对方。”
话里明显有刺。
沈楚幼当然听得出来。
上一次她第四次来临江，前台小妹就把消息传到了周雪那里。
后来她虽然没和周雪当面对质，但心里其实早就知道，这个漂亮张扬的女人对自己有明显敌意。
准确地说。
不是对自己这个人。
是对任何靠陈野太近的女人。
沈楚幼想清楚这一点，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好。”
她点点头。
“周雪。”
周雪眨了一下眼。
没想到她真顺着改口了。
“沈老师今天又来临江办事？”
一个“又”字咬得尤其清楚。
沈楚幼停顿片刻。
“不是。”
周雪眉毛一挑。
“那是艺术团的事？”
“不是。”
“学校审批？”
“也不是。”
“上私教课？”
“已经上完了。”
周雪眼底渐渐多出一点熟悉的八卦光芒。
她忽然看向沈楚幼右耳。
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正好端端戴着。
“耳钉又掉了？”
沈楚幼：“……”
陈野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沈楚幼脸一下又有点发热。
她转头瞪了陈野一眼。
“很好笑？”
“不好笑。”
“那你笑什么？”
“想起点以前的事。”
“闭嘴。”
这句“闭嘴”说得极顺。
周雪表情却慢慢不对了。
她看看沈楚幼。
再看看陈野。
这种说话方式……
未免也太熟了。
尤其沈楚幼。
她第一次在力量工厂听说这个女人的时候，对方还是艺术大学那个说话温温柔柔、办什么事都讲流程的沈老师。
再后来听前台说，她没课也往临江跑。
又跟陈野一起出去。
她当时还跟林晚分析过，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现在看来。
何止有问题。
都他妈让自己撞见了。
“所以——”
周雪双手抱胸。
“沈老师大老远从江州跑来，什么事都没有？”
沈楚幼看了她两秒。
“嗯。”
“那你来干什么？”
办公室突然静了。
这个问题。
一个多小时前陈野才刚刚问过。
沈楚幼那时候好不容易才把答案说出口。
现在当着周雪的面，却又像重新摆到了她面前。
她可以继续找理由。
可以说来临江逛逛。
可以说看看办公室。
甚至可以说顺路。
可她突然发现，这些理由已经没有意义了。
自己今天连陈野都没有骗过去。
现在又何必骗周雪？
沈楚幼抿了下嘴唇。
声音不高。
“来见他。”
周雪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
她显然没想到沈楚幼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沈楚幼自己说完以后耳根依旧发热，却没有改口。
“没别的事。”
“就是想见他。”
空气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陈野都看了她一眼。
沈楚幼注意到了。
脸更热。
却硬是站在原地没躲。
周雪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老师现在……还挺直接。”
“你不是一直问吗？”
“我问你就说？”
“事实而已。”
周雪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怀念以前那个一问就脸红、恨不得拿学校流程把自己整个包起来的沈楚幼了。
至少那个好对付。
现在这个怎么突然学会不装了？
周雪目光又扫向陈野。
“那刚才呢？”
陈野：“什么刚才？”
“你少装傻。”
周雪伸手指了指沈楚幼。
“我推门的时候她在干嘛？”
沈楚幼刚平复一点的脸色再次泛红。
陈野却神色不变。
“你不是看见了？”
“我让你说！”
“看见了还问？”
“……”
周雪气得牙痒。
“陈野，你这种男人到底怎么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的？”
“身体好。”
周雪：“……”
沈楚幼没忍住。
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周雪猛地回头。
“你还笑？”
沈楚幼赶紧抿住嘴唇。
“抱歉。”
“你嘴角还在动！”
“真没有。”
“我看得见！”
沈楚幼终于转开脸。
肩膀却明显轻轻抖了一下。
周雪看得一阵窝火。
这才多久？
怎么连沈老师都开始学坏了？
“行。”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问他。”
“我问你。”
沈楚幼回过头。
周雪盯着她。
“你刚才是主动的？”
沈楚幼：“……”
这一次是真有点难回答了。
大白天。
一个女人问另一个女人。
你刚才是不是主动亲一个男人。
再怎么坦然也不可能一点羞耻感没有。
可沉默了几秒以后。
沈楚幼还是点了一下头。
“嗯。”
周雪眼睛一下睁大。
居然真承认？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
周雪差点被她噎到。
“亲人不得有个原因？”
沈楚幼想了想。
“想亲。”
“……”
周雪彻底沉默。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趟咖啡机送得非常有必要。
太有必要了。
自己要是不来，这俩人在办公室里还能发展成什么样？
“沈老师。”
周雪语气终于认真了一点。
“你知道他身边什么情况吗？”
沈楚幼看了她一眼。
“知道一些。”
“林晚知道吧？”
“知道。”
“秦曼呢？”
“认识。”
“李知妍？”
沈楚幼眼神微微一动。
“我的学生。”
“张琳？”
“也是。”
周雪一口气堵在胸口。
好家伙。
全认识。
甚至李知妍和张琳那两个小姑娘，这女人比自己还熟。
“那你还……”
“还来见他？”
沈楚幼替她把后半句说了。
周雪点头。
沈楚幼安静了几秒。
“以前我会觉得，我应该先把所有事情弄明白。”
“他跟谁关系好。”
“别人怎么看他。”
“以后会不会有麻烦。”
“甚至连他适不适合进入学校，我都查了很多东西。”
周雪：“所以？”
“所以我今天不想查了。”
沈楚幼抬起眼睛。
“今天我不是沈老师。”
“也不是艺术大学行政处的人。”
“就是我自己想来。”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想见他”还要明确。
周雪一时竟然没找到地方反驳。
陈野靠在桌旁。
依然没有插嘴。
他既没因为沈楚幼这些话表现得多感动，也没帮她向周雪解释什么。
就是让她自己说。
周雪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酸意反而越来越明显。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沈楚幼跟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她不是被陈野骗过来的。
不是工作绑着。
不是被什么系统任务推着。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有。
就自己买票。
跨市。
站到这里。
然后亲了上去。
这反而比那些暧昧借口更麻烦。
周雪沉默半晌。
最后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咖啡机纸箱上。
“烦死了。”
沈楚幼愣了一下。
“什么？”
“没说你。”
“那你说谁？”
周雪抬手一指陈野。
“他！”
陈野：“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
“她买票是她自己买的。”
“你还挺得意？”
“我哪句话得意？”
“你这张脸就很得意。”
陈野：“你眼睛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
沈楚幼忽然低头看了眼周雪屁股底下的大箱子。
“这是咖啡机？”
周雪动作一顿。
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今天真正的“正事”。
“对。”
她立刻从箱子上站起来。
“昨天不是有人觉得我只会送机器、不知道后续耗材吗？”
说着，她直接把旁边购物袋往桌上一放。
哗啦。
两袋咖啡豆。
清洁片。
滤芯。
甚至还有一盒独立奶球。
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我今天全买了。”
“清洁片够三个月。”
“滤芯也有备用。”
“咖啡豆两种，深烘和中烘。”
周雪说到这里，特意抬头看了陈野一眼。
“还有，我问过了。”
“你不喜欢太酸的。”
陈野眉峰微挑。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
“你查咖啡豆还能查出我口味？”
“……”
周雪卡了一秒。
“我猜的！”
陈野点头。
“猜得挺准。”
周雪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真的？”
“嗯。”
她刚准备得意。
旁边沈楚幼忽然轻声问：
“需要我帮忙拆吗？”
周雪笑容瞬间收住。
“不用。”
“箱子挺大的。”
“我能弄。”
“你穿高跟鞋不方便。”
“……”
周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
再看看沈楚幼脚上的平底鞋。
不知道为什么。
连帮忙拆个咖啡机，她都觉得像有人在抢自己的活。
“不用！”
她一把抓住纸箱上方的塑料提手。
结果机器分量比想象中沉得多。
刚往上提了一下。
没起来。
场面瞬间尴尬。
沈楚幼嘴角动了动。
没笑。
但没笑比笑了还让周雪难受。
“这破机器怎么这么重？”
下一秒。
陈野走过去，单手抓住箱体下沿。
轻轻一抬。
整个大箱子直接离地。
周雪：“……”
沈楚幼也看了一眼。
陈野把机器放到茶水台旁边。
“就这？”
周雪嘴硬：“我刚才没发力。”
“嗯。”
“你嗯什么？”
“听见了。”
“……”
熟悉的回答。
周雪气得又想踹他。
可机器终于摆好，她心里还是莫名升起一股满意感。
昨天这地方什么都没有。
今天自己放进来第一件真正像样的东西。
以后张伟、许航、陈野天天喝咖啡。
不管谁用。
机器是她送的。
想到这儿，她心情又好了不少。
“说明书在箱子里。”
周雪拍了拍手。
“你自己研究。”
陈野：“不是你负责后续维护？”
“……”
昨天秦曼才说完。
今天陈野就拿来堵她。
周雪咬牙。
“我负责！”
“坏了找我。”
“缺豆找我。”
“清洁片没了也找我！”
陈野：“行。”
答应得太快。
周雪反而一愣。
“你真答应？”
“不然呢？”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要？”
“已经搬进来了，我再扔出去？”
“……”
周雪愣了两秒。
唇角到底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算你识相。”
沈楚幼站在旁边。
看着她那副明明高兴还要强行装出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但笑意很快又淡了。
周雪确实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她想送就送。
想来就来。
生气直接说。
吃醋更是藏都懒得藏。
沈楚幼以前会觉得这种性格太张扬。
可现在却不得不承认。
有时候这样反而轻松。
至少不用为了见一个男人，自己在高铁站反复想一路。
周雪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烦？”
沈楚幼摇头。
“挺好的。”
周雪愣住。
“什么挺好的？”
“想做什么就做。”
沈楚幼轻声道，“挺好。”
周雪看了她几秒。
刚才针锋相对的敌意忽然淡了一点。
“你也不差。”
“都跨市亲人了。”
沈楚幼脸瞬间又红了。
“能不能不提这个？”
“刚才是谁说事实而已？”
“……”
被原话还回来。
沈楚幼终于没话了。
陈野站在咖啡机旁边看着两个人。
“你们聊完了吗？”
周雪：“干嘛？”
“我要吃饭。”
沈楚幼下意识看了时间。
十二点四十多。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江州一路过来，到现在还什么东西都没吃。
周雪同样反应过来。
“我也没吃。”
陈野看她：“又没人问你。”
“我告诉你不行？”
“行。”
周雪站起来。
“那一起。”
沈楚幼顿了顿。
没有拒绝。
陈野看了两个人一眼。
“你们自己没饭搭子？”
周雪理直气壮：“有啊。”
“谁？”
“你。”
“……”
沈楚幼没忍住又笑了。
陈野拎起手机。
“楼下有什么吃什么。”
周雪：“不吃火锅。”
沈楚幼：“我都行。”
“也不吃健身餐。”
“我都行。”
“日料也不想吃。”
沈楚幼还是那句：“我都行。”
周雪终于忍不住回头。
“沈老师。”
“嗯？”
“你这样显得我特别难伺候。”
沈楚幼想了一下。
“那我也提一个？”
“提。”
“别太辣。”
周雪：“……”
她忽然有一种自己主动给情敌递刀的感觉。
最后三个人还是一起出了办公室。
陈野走在最前。
周雪和沈楚幼跟在后面。
电梯往下。
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个吻。
可周雪心里已经非常确定了一件事。
以前自己名单里那些女人，沈楚幼顶多属于“高度可疑”。
从今天开始。
不是可疑了。
是实锤。
而且这个女人甚至比自己想象得更麻烦。
因为她看着温温柔柔。
真下定决心以后。
胆子居然一点都不小。
……
三人刚走出写字楼大厅。
陈野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
许薇。
自从最后一节私教课结束以后，两个人已经有一阵子没有私下联系。
屏幕上只有一句。
【陈教练，明晚有空吗？】
陈野随手回：
【什么事？】
很快。
许薇发来第二条。
【高明想请你吃顿饭。】
陈野脚步顿了一下。
周雪已经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怎么了？”
“没事。”
陈野继续低头。
第三条消息跳了出来。
【他说上次冤枉你的事情，一直觉得挺过意不去，想正式给你赔个礼。】
隔了几秒。
又是一条。
【而且他说，以后我要是还想找你训练，他不会再乱怀疑了。】
陈野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秒。
随即嘴角慢慢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