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踩过走廊的声音并不急，和周雪刚才一路杀过来时那种恨不得把地砖踩碎的架势完全不同。
几秒以后，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秦曼走了进来。
深色修身长裙外罩了件薄风衣，手里只拎着车钥匙和手机，显然真是刚忙完顺路过来，连所谓的开业礼物都没准备。
她进门以后第一眼先落在陈野身上。
第二眼扫过整个办公室。
第三眼才看见靠窗坐得四平八稳的周雪，以及站在会议桌旁边的林晚。
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挺热闹。”
周雪本来还翘着腿坐在那张自己刚刚强行宣布“占领”的工位上。
看见秦曼以后，她腰背明显比刚才挺直了一点。
“秦老板。”
秦曼看她一眼。
“周警官。”
随后目光转向林晚。
“你也在？”
林晚浅浅笑了一下。
“过来看看。”
“嗯。”
秦曼没有继续问。
更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仿佛大晚上十点多，陈野刚租下来的办公室里同时坐着两个漂亮女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径直从门口往里走。
经过前厅那排工位时，手指随意在桌边擦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
“卫生倒是收拾得挺快。”
陈野：“张伟干的。”
“我就知道不可能是你。”
“我为什么不能擦？”
“你舍得花七千二租办公室，就不会把自己的时间拿来一张桌子一张桌子擦灰。”
陈野看她：“挺了解我？”
秦曼唇角一勾。
“毕竟给我打了这么久工。”
周雪坐在旁边听着两人一问一答，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秦曼从进门到现在，明明一句越界的话都没说。
甚至都没跟陈野靠得多近。
可那种感觉就是让她不舒服。
太自然了。
没有试探。
没有客气。
进来先看卫生。
再看办公室。
顺口还知道房租七千二。
好像这地方昨天签合同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似的。
周雪忍不住插了一句。
“秦老板消息挺灵通啊，连租金都知道？”
秦曼侧过脸。
“他昨天看房的时候跟我聊过。”
“哦。”
周雪拖长声音。
林晚安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可目光也在秦曼脸上停了两秒。
秦曼像是没听出那声“哦”里的味道，径直走到墙角弱电口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布线的人联系了吗？”
“还没。”
“我昨天给你推的名片呢？”
“在微信里。”
“你准备留着过年？”
陈野：“今天没空。”
秦曼也没继续催，只伸手敲了敲旁边墙面。
“这边至少留两条线。”
“一条办公网络，一条独立测试环境。”
“设备间别为了省钱买家用路由，客户数据以后真多起来，一次掉线够你烦半天。”
陈野靠在桌边看她：“秦老板现在开始兼职监工了？”
“客户给供应商提点合理意见。”
“你就买了一家店。”
“那也是付过三万块钱的客户。”
秦曼说得理直气壮。
“有权检查供应商办公环境。”
陈野点头。
“检查完了吗？”
“勉强。”
说完，她又推开玻璃会议室的门往里面看了一圈。
周雪终于坐不住了。
“秦老板。”
“嗯？”
“你怎么跟回自己家似的？”
秦曼脚步停住。
转过头。
林晚也看了过来。
陈野更是直接抱起胳膊，显然准备看戏。
秦曼望着周雪。
几秒后忽然笑了。
“有吗？”
“有。”
周雪一点没客气。
“进门先看卫生，再看线路，再看设备间，连房租都知道。”
“我刚才差点以为你才是这里老板。”
秦曼缓缓走回来。
“那你呢？”
“我怎么了？”
“坐别人未来员工的工位。”
秦曼目光往她屁股底下那张办公椅一扫。
“我还以为你已经办理入职了。”
周雪一噎。
林晚低头抿了下嘴唇。
秦曼继续道：“会实施？”
“不会。”
“会数据库？”
“不会。”
“会做系统迁移？”
“……”
周雪脸黑了。
“我为什么非得会这些？”
秦曼点点头。
“那确实不是员工。”
“你！”
周雪刚要炸。
秦曼已经自然地补了一句：“应该属于家属探班。”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陈野眉毛一挑。
林晚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雪脸刷地一下红了。
“谁是家属了！”
秦曼：“那你急什么？”
“我——”
周雪站起来。
“我就是过来看看！”
“嗯。”
秦曼拉长了一点尾音。
“那跟我一样。”
“……”
周雪发现自己又被绕回去了。
她狠狠瞪了一眼秦曼。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
周雪卡了两秒。
总不能说自己跟陈野睡过。
这事她当初可是亲口要求陈野保密的。
而且旁边林晚这个叛徒现在已经知道。
可秦曼不知道。
至少她认为秦曼不知道。
这反而让她憋得更难受。
自己手里明明攥着一张最大的牌。
偏偏不能掀桌。
秦曼看她说不出话，也没有乘胜追击。
而是顺手拿起会议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了一眼杯壁。
“你们晚上就喝这个？”
周雪立刻接话：“所以我准备明天给这里送台咖啡机。”
秦曼动作停了一下。
“你送？”
“对。”
“为什么？”
周雪抱起胳膊。
“暖房礼。”
秦曼看向陈野：“他收？”
周雪脸色顿时一黑。
“他收不收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秦曼把咖啡放下。
“不过真要买，别买太复杂的。”
“他们以后跑现场回来已经够累了，没人愿意每天拆机器洗十几个零件。”
周雪皱眉：“我买全自动。”
“耗材呢？”
“什么耗材？”
“豆子、奶、清洁片、滤芯。”
秦曼语气很平，“你准备以后每个月自己送，还是扔台机器进来就算完成任务？”
“……”
周雪又被问住了。
秦曼笑了一下。
“所以我一般不给办公室送这种东西。”
“看起来是礼物，最后全变成员工的维护成本。”
周雪不服：“那你送什么？”
“我没送。”
“……”
“他缺什么自己会买。”
秦曼扫了一眼办公室。
“真缺又不方便解决的，我有资源就介绍资源。”
说完，她晃了晃手机。
“比如弱电。”
周雪彻底不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台还没下单的咖啡机，瞬间从“占领办公室第一件神器”变成了一个幼稚的玩具。
这女人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儿。
她甚至都不跟你比。
可每句话说出来，都像显得她跟陈野已经一起处理过很多现实事情。
林晚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咖啡机也挺好的。”
周雪猛地转头。
终于像找到盟友。
“听见没？”
林晚补了一句。
“至少我觉得挺好。”
周雪顿时精神起来。
“还是晚晚懂生活。”
结果下一秒。
林晚又轻飘飘地说道：“你记得自己负责清洗。”
“……”
周雪脸重新垮了。
“你到底哪边的？”
林晚想了想。
“咖啡机这边。”
陈野终于笑了出来。
周雪怒道：“你笑什么？”
“你们三个大晚上跑我办公室研究一台还没买的咖啡机，我不能笑？”
“谁让你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
“有水。”
“矿泉水也算？”
“能喝为什么不算？”
秦曼站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为什么宁愿把钱发工资，也不愿意买真皮沙发了。”
周雪敏锐地抓住重点。
“他还跟你说过这个？”
“上午聊租房的时候说的。”
“……”
又是上午。
又是看房。
又是房租。
周雪越听越觉得不对。
林晚却忽然看向门口那块还空着的招牌槽位。
“公司名字怎么没挂？”
“没做。”
陈野回道。
“合同刚签，哪有这么快。”
秦曼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
“先别急着做发光字。”
“等宽带、机柜和门锁权限都弄完再说。”
周雪终于忍不住。
“秦老板。”
“嗯？”
“你是不是管得稍微有那么一点宽？”
秦曼看她。
“我只是提建议。”
“陈野又没问你。”
“他也没问你要咖啡机。”
“……”
陈野抬手揉了揉眉心。
“行了。”
三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十点半了。”
陈野拿起手机。
“还有什么商业咨询、装修意见、咖啡机采购方案，明天白天解决。”
周雪：“谁跟你商业咨询了？”
“那你留下有事？”
周雪顿时哑了。
秦曼倒干脆。
“没了。”
她拎起车钥匙。
“我就是顺路来看看。”
陈野：“看完了？”
“看完了。”
“那走吧。”
秦曼点头。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周雪看得又是一阵不爽。
这女人连离开都离开得这么自然。
好像她压根不需要找任何借口留在陈野旁边。
秦曼刚走到门口，却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
“对了。”
“明天下午那个做弱电的老板正好在附近施工。”
“我让他抽空过来一趟？”
陈野：“几点？”
“还没定。”
“让他来之前联系我。”
“行。”
事情说完。
秦曼这才把目光转向林晚。
“你们两个呢？”
周雪立刻说道：“我们也走。”
林晚却没答。
秦曼何等敏锐。
她一眼就看出气氛里还有点东西。
不过并没有追问，只笑了笑。
“那我先走。”
就在她准备推门时，周雪忽然想起今晚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
“等等。”
秦曼回头。
周雪看了林晚一眼。
又看了陈野一眼。
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晚晚今天搬出来了。”
林晚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讲这个。
秦曼也停住了。
她看向林晚。
这次眼神明显认真了一点。
“搬出来？”
“嗯。”
林晚没有回避。
“跟赵远分开住一阵。”
秦曼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
“知道。”
“拦你了吗？”
“拦了。”
“有没有动手？”
林晚摇头。
“没有。”
秦曼点点头。
没有追问为什么搬。
更没有问是不是因为陈野。
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住的地方安全就行。”
周雪愣了一下。
“你就问这个？”
秦曼看她：“不然呢？”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秦曼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想说自然会说。”
“她不想说，我问了有什么用？”
周雪一时没接上话。
秦曼又看向林晚。
“门锁换过密码么？”
“是新租的公寓。”
“一个人住？”
林晚点头。
“那晚上第一次回去，门链、猫眼、窗锁都检查一遍。”
“外卖别直接写具体门牌，楼下取。”
“物业电话存手机。”
“真碰上什么不对劲，别自己开门看。”
林晚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知道了。”
周雪本来还想说点什么。
可听到这里，刚才那点针锋相对的劲反而慢慢散了。
她也知道。
争归争。
真碰到林晚一个人搬出去这种事情，首先还是安全。
“我刚才就说了要跟她回去，她死活不让我去。”
周雪没好气地说道。
秦曼：“她想一个人待就让她待。”
“你怎么也这么说？”
“因为她是成年人。”
“……”
周雪又一次被堵了回来。
林晚却看了秦曼两秒。
眼底隐隐多出了一点复杂。
以前她对秦曼的敌意，更多来自女人天然的直觉。
漂亮。
成熟。
有钱。
还是陈野老板。
两个人之间明显不止普通上下级那么简单。
可真到此刻坐在一起，她又不得不承认，秦曼跟周雪确实完全不同。
她不抢着替别人做决定。
也不会因为好奇就硬扒秘密。
甚至连关心，都先问最现实的东西。
林晚忽然有点明白。
陈野为什么跟她相处起来会那么自然。
想到这里。
她心里又莫名泛起一点不太舒服的酸意。
很淡。
却真实存在。
秦曼已经推开门。
“走了。”
陈野：“嗯。”
“明晚还去店里？”
“七点。”
“行。”
没有一句废话。
玻璃门重新合上。
高跟鞋的声音慢慢远去。
周雪一直盯着外面。
直到电梯门关上。
她才缓缓转头。
“陈野。”
“干嘛？”
“我发现一个问题。”
“说。”
“秦曼现在好像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陈野：“她本来就是客户。”
“我说的是这个吗？”
“那你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没数？”
“没数。”
“装。”
周雪翻了个白眼。
又回头看向林晚。
“你觉得呢？”
林晚正在低头把桌上自己带来的空咖啡杯收进纸袋。
听见这句话，她动作停了一下。
“挺正常的。”
周雪瞪大眼。
“这还正常？”
“她本来就在做生意。”
林晚把杯子一个个装好。
“看办公室，看线路，看设备，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习惯。”
周雪眯起眼。
“林晚。”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替情敌说话了？”
林晚抬头。
“谁说她是我情敌？”
周雪愣住。
然后猛地转向陈野。
陈野已经拎起电脑包。
“别看我。”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说秦曼不是她情敌。”
“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雪一脸不可思议。
“跟你没关系跟谁有关系？！”
陈野已经往门口走。
“你们自己定义。”
“老子不参与。”
周雪气得追上去：“你站住！”
林晚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出办公室。
陈野关灯。
锁门。
刚把钥匙拔下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随手划开屏幕。
是一条微信。
沈楚幼。
【明天你在临江吗？】
陈野脚步微顿。
周雪立刻警觉地凑过来。
“谁？”
陈野侧手把手机挪开。
“你现在兼职查岗？”
“老娘就看见一个沈字！”
周雪眯起眼。
“沈老师？”
林晚原本还带着浅笑的脚步，也缓了一下。
陈野没理两个人。
低头回了句。
【在。】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又发来一条。
【明天有空吗？】
陈野：【什么事？】
这一次。
对方停得更久。
久到电梯门都已经打开。
就在陈野准备收起手机时。
屏幕终于再次亮起。
沈楚幼：【没什么事。】
紧接着。
第二条。
【就是想去一趟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