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七点十分。
赵远推开家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玄关里那双林晚每天都会摆得整整齐齐的浅色拖鞋,而是横在客厅中央的一只二十八寸银灰色行李箱。
箱盖已经合上,拉杆立着,旁边还放着一只装满东西的米白色帆布袋。
赵远换鞋的动作停了下来。
主卧里传来衣柜推拉门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站在玄关盯着那只箱子看了足足几秒,脑子里先后闪过出差、回娘家、公司培训几个念头,直到林晚从卧室里走出来,他才勉强扯了扯嘴角:“你这是要去哪?”
林晚已经换下了白天穿的衣服,身上是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长发用发圈松松束在脑后,手里还抱着一叠叠好的衣服。
“搬出去住一阵。”
她声音不高,甚至比这几天两人争吵时还要平静。
赵远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什么意思?”
林晚没有回答,抱着衣服重新进了主卧,把最后几件换洗衣物塞进行李袋里,又从床头抽屉里取出充电器、证件和几样日常用品,一件件检查好,拉上拉链。
赵远跟进来,看着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半边衣柜空出去一块,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她不是闹脾气,也不是拿箱子做个样子吓唬自己。
她是真的准备走。
“林晚。”
赵远声音一下沉了下来,“你前几天不是已经答应,这件事先不往外说吗?”
林晚动作微顿,转头看他:“我答应的是不主动告诉你爸妈。”
“那你现在搬出去算什么?”
“搬出去住。”
“我问你算什么!”
赵远终于压不住声音,抬手指着外面的行李箱,“你一个刚结婚没多久的女人,突然拉着箱子从家里搬出去,楼上楼下怎么看?我爸妈要是过来发现你不在怎么解释?你同事问起来呢?我们高中那帮同学要是知道了呢?”
林晚静静看了他几秒。
“所以你在意的是这些?”
“废话!”
赵远几乎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结婚又不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家家!双方父母、亲戚朋友、单位同事,哪个不是关系?你今天说搬就搬,明天外面的人怎么传?”
林晚没有跟他争。
她只是转身拿起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把最常用的几瓶装进洗漱袋里,拉好拉链以后才轻声道:“那就让他们传吧。”
“……”
赵远愣了一下。
这句话比她跟自己大吵一架还让他难受。
“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
“林晚,我这几天已经够给你台阶了!”
赵远快步追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额角却已经隐隐鼓起青筋,“我知道那件事以后,没找你爸妈,没找你单位,没在同学群里说一句话,周雪那边我都让她闭嘴了。我甚至连陈野——”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喉咙明显卡了一下,随后才咬着牙继续说道:“我连陈野都没去找麻烦!”
林晚终于抬起眼睛。
“所以呢?”
“所以你至少也该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吧?”
赵远死死盯着她,“我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晚沉默片刻,把洗漱袋放进行李包。
“离婚。”
两个字落下来。
赵远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
“我说过了,不离。”
“那就先分开住。”
“不行!”
这次他回答得甚至比前几天更快。
林晚反而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
赵远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原地转了半圈,指着客厅方向说道:“你搬出去以后住哪?谁知道你住哪?谁知道你晚上跟谁在一起?”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自己都停住了。
卧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林晚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淡了。
“赵远。”
“……”
“你现在还有资格问我这个吗?”
赵远嘴唇动了动,刚才积起来的那股气势像被迎头扎了个洞。
他当然知道林晚是什么意思。
2306。
生日夜。
游乐园。
每一个词现在都像根扎进脑子里的刺,只要他稍微往深处想一点,就疼得整个人发麻。
偏偏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不是这些事情已经发生,而是林晚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责任往陈野身上推。
她清醒。
她主动。
甚至在自己拿五十万、资源、贷款额度这些东西摆到陈野面前的时候,她还亲口说了那句“不是”。
不是要断。
不是后悔。
也不是求陈野离她远一点。
赵远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管以前怎么样,从今天开始不行。”
林晚没说话。
“你要时间,我可以给你时间。你不想跟我睡一个房间,我们继续分房。你暂时不想见我,我也可以少回来。”
赵远越说越快,像是忽然抓到了一条能够把所有东西重新塞回原位的办法,“但你不能搬出去。只要人还住在这里,外面什么都不会知道。等过一阵大家把这事淡忘了,我们再慢慢谈。”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熟悉得厉害。
事情可以不解决。
关系可以烂着。
两个人甚至可以一句真话都不说。
只要每天早晚还能从同一扇门里进出,只要周末还能一起回父母家吃饭,只要朋友圈里偶尔还能有一张看起来像正常夫妻的照片,那赵远就可以继续告诉自己,这场婚姻仍然完整。
“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林晚平静地打断他。
赵远瞬间僵住。
“什么时候?”
“今天。”
“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早就。”林晚把行李袋提起来,“这两天才决定。”
“谁帮你找的?”
“我自己。”
“陈野呢?”
林晚抬眼:“跟他没关系。”
赵远盯着她,明显不信:“你搬出去,他不知道?”
“不知道。”
“你当我傻?”
“我没必要骗你这个。”
林晚说完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赵远站在原地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快步追到客厅,一把按住了行李箱拉杆。
轮子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轻响。
林晚停下。
赵远手指死死攥着金属杆,脸色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今天别走。”
“松开。”
“林晚,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
赵远看着她那张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脸,心底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以前林晚跟他争,跟他冷战,甚至甩脸色,他其实都没有真正害怕过。
因为在赵远看来,夫妻吵架太正常了。
吵完还是老婆。
房子还是两个人的。
结婚证还在。
双方父母还认这门婚事。
最多过几天,各自找个台阶,也就过去了。
可眼前这只行李箱完全不一样。
它像是一件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东西,正明明白白告诉他:
林晚已经开始从这套房子里,把属于自己的生活一件件往外搬。
赵远攥着拉杆的手不由又紧了几分。
“你今天要是真出了这个门,我就告诉你爸妈。”
林晚原本准备去掰他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赵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像是终于找到最后一张可以压住她的牌,语气立刻重了几分:“你不是一直怕你爸妈知道吗?行,你搬。你前脚搬出去,我后脚就给叔叔阿姨打电话。”
“把婚礼那天的事、生日那天的事、还有你跟陈野去游乐园的事,全告诉他们。”
他说到这里,胸口甚至隐隐升起一丝终于重新拿回主动权的畅快。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跟他们解释。”
林晚望着他。
没有慌。
也没有像赵远预想中那样立刻服软。
她只是沉默了大概两三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
解锁。
赵远脸上的冷笑逐渐消失:“你干什么?”
林晚点开通讯录。
“你不是要说吗?”
她抬头看他。
“正好。”
“……”
“我现在给我爸妈打电话。”
赵远彻底愣住了。
林晚的拇指停在母亲的号码上,语气依旧轻得没有多少情绪:“你告诉他们也好,我自己告诉他们也好,总得有人说。既然你觉得今天就该说,那我们一起说清楚。”
“你……”
赵远喉结滚了一下。
“你真以为我不敢?”
“我没说你不敢。”
林晚甚至把手机递向他一点。
“那你来?”
赵远看着近在咫尺的屏幕,一时竟没伸手。
只要这个电话打出去,一切就真的不一样了。
林晚父母知道以后,他爸妈迟早也会知道;四个老人一旦掺和进来,什么婚礼酒店、什么八十八万彩礼、什么结婚以来一次都没碰过,什么新娘婚礼当天跑上23楼见另一个男人……
事情根本不可能继续锁在这间房里。
更何况双方亲戚那么多。
再往后呢?
同事。
同学。
邻居。
银行那些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别人嘴上或许不会说什么,可背地里呢?
“赵远娶了个什么老婆。”
“婚礼当天就……”
“听说八十八万彩礼。”
“结婚这么久都没让碰。”
仅仅在脑子里想了一遍那些可能出现的议论,赵远后背就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林晚的手机,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有必要把双方老人也拖进来吗?”
终于,他先挪开了视线。
林晚没有说话。
赵远像是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语气也迅速软了下来:“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就行了?老人年纪也不小了,你爸妈知道这种事能受得了吗?我爸妈那边又怎么办?他们前几天才问我们什么时候准备要孩子。”
林晚看着他。
“不是你刚才要告诉他们的吗?”
一句话。
赵远又被堵得哑口无言。
林晚收回手机。
“所以以后别拿这个威胁我。”
她伸手握住行李箱拉杆。
赵远这一次没有再死死攥着,只是手掌迟迟没有彻底松开。
“林晚。”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很多。
“先不走,行不行?”
林晚抬眼。
“我可以不问你住哪,也不管你这几天做什么,我们都冷静冷静。”
“你不喜欢我爸妈催孩子,以后我挡着。”
“家里的事你不想做也不用做,饭我自己解决。”
“甚至……”
赵远咬了咬牙,终于把最难说出口的话挤出来,“陈野的微信,你暂时不删也行。”
说出最后一句时,他的脸色几乎涨成了猪肝色。
如果放在一周以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亲口说出这种话。
可林晚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赵远。”
“……”
“我搬出去,不是为了逼你答应这些。”
“那你是为了什么?”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
里面其实没装多少东西。
几套衣服,一些洗漱用品,电脑,证件,还有日常需要用到的小东西。
如果真的要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生活痕迹全部搬空,一辆车可能都不够。
可她现在忽然觉得,这点东西已经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我只是想换个地方睡觉。”
林晚握紧拉杆。
“一个不用每天回家以后,先看你脸色,再想今天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地方。”
赵远嘴角动了动。
“我……”
“还有。”
林晚继续道,“你不想离婚,可以。”
赵远猛地抬起头。
“但你不签字,不代表我就必须继续每天住在这里,陪你演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没让你演!”
“周日去你爸妈家吃饭的时候,不就是吗?”
赵远彻底没声了。
那顿饭。
排骨。
催生。
银行贷款。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一张桌上。
甚至他当时还因为林晚配合得足够自然,暗暗松过一口气。
现在回想起来,那顿饭仿佛突然变得无比刺眼。
林晚伸手轻轻拨开他的手。
这一次,赵远没有再阻拦。
行李箱滚轮缓缓压过客厅地板。
咔哒。
门锁打开。
就在林晚拉开防盗门的同一刻,对面的电梯也恰好“叮”地一声停在了这一层。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一只棕色泰迪率先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
后头正是那位五十来岁的女邻居。
她手里拎着一小袋水果,显然刚遛完狗回来,抬头看见林晚拖着大行李箱站在门口,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哎,小林?”
女人目光在行李箱上扫了一圈,又越过林晚肩膀看向屋里脸色阴沉的赵远。
八卦的本能几乎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这么晚还拖着大箱子,这是要出差啊?”
赵远脸色骤然一变。
他几乎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
“对,她单位——”
“不是出差。”
林晚轻声打断。
赵远身体骤然僵住。
女邻居也愣了愣。
林晚将滑到脸侧的一缕头发重新别到耳后,神色仍旧和平日里在电梯中碰见邻居时一样温和,甚至还低头摸了摸正凑过来闻行李箱的泰迪脑袋。
“我们最近有点事情。”
她重新站直身体。
“先分开住一阵。”
走廊彻底安静了。
女邻居嘴巴微微张着,明显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赵远站在门内,脸上的血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这只是一个邻居。
甚至连他们双方父母都不认识。
可赵远却忽然产生了一种秘密已经被撕开第一条口子的强烈窒息感。
他甚至能够想象,再过几个小时,这栋楼里某些熟悉的邻居碰面时,会不会有人随口问一句:
“小赵两口子是不是吵架了?”
林晚却没有解释更多。
“阿姨,我先走了。”
“哦……哦,好。”
女邻居下意识牵紧豆豆的绳子,往旁边让开道路,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赵远脸上飘了一下。
林晚拉着箱子进了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时,她最后抬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家门口的赵远。
没有赌气。
也没有报复成功后的快意。
只是平静。
门缓缓合上。
赵远的身影被彻底挡在外面。
……
半个多小时后。
林晚把行李放进白天已经办好入住手续的短租公寓,简单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又把证件、电脑和洗漱用品分别放好。
屋子不大。
也没什么精心挑选的装饰。
可当门锁真正从里面扣上的那一刻,她站在安静的客厅中央,竟然有短暂的几秒不知道该做什么。
没人问她去哪。
没人追问她手机为什么亮。
也不用提前想好今晚赵远会不会忽然敲主卧的门。
林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在沙发边坐下。
手机屏幕亮起。
赵远已经连续发来了七八条消息。
她没点开。
周雪的头像也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再往下。
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就在不远处。
林晚指尖停了几秒。
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仍停留在那天免提电话之后。
她没有解释今天和赵远吵了什么,也没说自己用了多大的箱子、邻居又看见了什么。
只是发过去很简单的一句话。
【我搬出来了。】
不到半分钟。
屏幕亮起。
陈野:【住哪?】
林晚看着这两个字,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找好地方了,不用你管。】
那边停了几秒。
【那就行。】
还是那副一点都不肯多问的样子。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反而又一点点扩大。
随后她重新打字:
【你在哪?】
这次陈野回得很快。
【办公室,九点半开会。】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顶端的时间。
九点零七分。
她起身,顺手拿起刚刚丢在茶几上的车钥匙。
【地址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