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滑开屏幕扫了一眼,高中班级微信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猛翻。
【张伟:兄弟们,借这个平台提前通报个天大的喜讯。】
【张伟:本人即将告别混吃等死的日子,正式成为陈总麾下的头号功勋牛马。】
底下瞬间刷出一整排整整齐齐的问号。
【???】
【伟哥,昨晚在赵远家喝高了,不是还抱着人家门框哭着喊着求个机房看大门的编制吗?】
【手续办得这么神速?大厂外包的坑说跳就跳了?】
【哥们儿你今早宿醉醒透了没有,别是把梦话当成劳动合同发公屏上了吧?】
张伟显然早就彻底清醒过来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直冒火星子:
【还没走到签合同那步呢,周二先跟着陈总去现场跑大客户的项目实施,名义上叫项目合作考核!要是这波稳稳当当地拿下了,往后在临江街头碰面记得恭恭敬敬喊一声伟哥;要是半路拉了胯被退回来,大伙以后就自觉点,改口叫我张保安。】
公屏里登时笑骂成了一团。
陈野站在器械区的过道边上扫着屏幕,正准备锁屏去带课,昨晚在赵远家席间帮忙牵线城西两家综合馆、在变电站干运维的男同学先沉不住气了:
【等会儿!老陈你这小科技作坊,现在是真打算正儿八经招兵买马了?】
张伟立刻跳出来回怼:【你反射弧是不是顺着变电站的高压线绕了临江两圈才导回来?我下午不就跟你打过招呼了么,你表弟那份洗数据的简历,我都催着老陈接收了。】
这话就像一铁锨直接铲进了马蜂窝里。
原本还在拿张伟打趣的几个同学,注意力全被拽到了最现实的饭碗上。
【卧槽,动真格的啊?】
【目前挂出来什么岗位?薪资待遇能给到什么区间?】
【老陈,你们那小作坊缺不缺财务审计?我媳妇在事务所干了快五年全盘账,业务熟得很!】
【渠道商务招不招?我手头正好攥着好几个本地的推销盘子。】
【我表哥刚从小互联网厂被优化出来,Java架构敲得贼溜,你那套健身房系统不用招高级程序员回去撑场面吗?】
陈野看着满屏七拐八弯的亲戚简历,忍不住摇了摇头。
昨晚那帮人围在赵远家宽敞的大平层里推杯换盏的时候,还在拿老眼光审视着他手头那三十多万的货款,拐弯抹角地探讨着这种野路子到底能吃几年青春饭;结果这才过去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大家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恨不得把家里的闲置劳动力一股脑全塞过来。
前台小妹正抱着夹板从旁边经过,见陈野盯着屏幕直乐,好奇地探头打量:“野哥,看什么呢笑成这样,难不成刮刮乐中头奖了?”
“没有,单纯发现高中同学比居委会大妈还热心肠。”
陈野收敛了笑意,低头在群里敲下一行大白话:
【目前没开正式招聘,手头也没闲钱养大爷。】
公屏上的喧闹罕见地停滞了两秒,张伟头一个冒了出来:
【???】
【陈总,那我周二屁颠屁颠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陈野:【算免费送上门的测试耗材。】
张伟发了一串裂开的表情包,底下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当即刷出满屏的“哈哈哈哈哈”。
陈野没理会张伟的哀嚎,指尖在屏幕上平稳地滑过:
【眼下只缺能吃苦跑腿的实施人员,要求能看懂底层基础数据、能给门店终端搭运行环境、会梳理权限配置,遇到突发坏账别自作聪明瞎改,懂行规能上手给店长前台做培训的,可以把真实简历甩我邮箱。先说断后不乱,不看同学面子,也不看亲戚背书,全拿脱敏样本上手测试,能顶住事的再坐下来谈全职待遇。】
刚才那位在群里自荐渠道商务的同学立马追问:
【商务口子真不考虑放两个名额?我手头这帮地推团队跑实体可是一绝。】
陈野回得极其利索:
【暂时用不上。手头好几家连锁店还在排队等落地,先把真金白银收进来的烂账擦干净再说。】
这行字往公屏正中央一摆,原本活跃的聊天框足足死寂了五六秒钟,才有人颤颤巍巍地发来一长串省略号:
【…………】
【妈的,这天彻底聊死了。】
【寻常小公司创业,头等大事是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招销售去拉皮条找客户,陈总倒好,公司招牌还没挂出来,先嫌客户排队给钱给得太着急了。】
【扎心了老铁,打工人表示有被冒犯到。】
张伟在底下趁机酸溜溜地补了一刀:
【大伙看清楚资本家的真面目没有?收钱的时候雷厉风行,到了使唤人的时候就开始找免费耗材了!】
陈野顺手回了一句:【你要是不乐意当耗材,周二下午的假就别费劲去调了。】
张伟秒怂,打字快得带残影:【陈总英明!刚才是我家狗从键盘上踩过去了,周二下午两点,我自带电脑准时在店门口候着!】
群里又是一阵快活的哄堂大笑。
……
与此同时,城东某高档小区内。
赵远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从浴室擦着头发走出来,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正疯狂地忽明忽暗。
他昨夜几乎睁着眼熬到了天亮,中午又硬着头皮带林晚回老宅吃了顿如坐针毡的排骨饭,回来之后虽然在沙发上眯了两个钟头,但太阳穴依然针扎一样突突直跳。
平日里这帮高中同学在群里除了偶尔转发拼多多砍一刀,基本冷清得像个死水潭,今天这动静显然有些反常。
赵远随手抓起手机滑开锁屏,视线冷不丁撞上了陈野发出的那句——【手头好几家连锁店还在排队等落地】。
再往下一滑,原本昨晚还一口一个“赵哥混得最稳”、“体制大厂才是硬道理”的同窗们,此刻正争先恐后地围着陈野打听招工的消息。
问财务的、递简历的、打听办公场地的,甚至连张伟那个平日里把按揭宝马当命根子的大厂外包,都死皮赖脸地要在周二跟过去试岗。
赵远握着手机的手指节逐渐泛白,半天没舍得往下滑动屏幕。
餐台那头,林晚正挽着袖子把中午从老宅带回来的新鲜水果分门别类塞进冰箱冷鲜层,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抓夹随性挽在脑后,侧影单薄而安静,仿佛昨夜厨房里的狂风暴雨和中午电梯里的剑拔弩张全然不曾发生过。
赵远喉咙发干,忍不住沉着嗓子问了一句:“张伟打算去陈野手底下干活,这事你早知道了?”
林晚随手合上双开门的冰箱门,转过身来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知道,群里的消息我没一条条翻。”
赵远眉峰拧起:“你就这副无关紧要的反应?”
林晚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小口:“那按照你的逻辑,我应该摆出一副什么反应来迎合你?”
赵远被这一枪直接噎在了嗓子眼里。
林晚神色淡漠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陈野那头缺跑腿的苦力,张伟觉得自己手头的大厂外包干得憋屈想换个活法,成年人权衡利弊换个饭碗,有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我没觉得奇怪。”
赵远矢口否认,硬着头皮重新低头盯着发烫的屏幕,眼底的阴翳却怎么也抹不开。
若是在昨晚之前,他大可以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把陈野划归为走运发横财的暴发户,一口咬定这种捞偏门的小软件绝无长久可言;可现实的巴掌往往抽得又快又狠,当手头掌握着真金白银的同龄人开始主动把自己的职业前程往陈野那条破船上绑的时候,这桩生意的分量已然彻底变质了。
更讽刺的是,第一个跳反的居然是张伟,在高新大厦干了那么多年运维、背着沉重房贷车贷的老油条,居然真真切切在盘算着投奔过去。
嗡的一声,屏幕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群里一位平日里跟赵远走得颇近的男同学冷不丁在公屏正中央圈了他的大号:
【@赵远 班长,昨晚在你们家喝温锅酒的时候,你不是还苦口婆心地给老陈上了一堂企业风控的大课,警告他订单暴增最容易导致交付暴雷么?你瞧瞧,这小子转过脸就把你的金玉良言全听进去了,今天立刻着手扩充人手了。】
底下不知哪位喝多的同学跟着起哄架秧子:
【哈哈哈哈!专业信贷风控就是不一样,班长昨晚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硬生生把陈总的招聘需求给当场辅导出来了。】
赵远死死盯着那两行字,只觉得每一个汉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扎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生疼。
林晚刚巧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眼角余光扫过他僵硬的神态:“怎么不打字了?大家伙在群里点你名呢。”
赵远眼底泛起血丝:“他们起哄架秧子,我有什么好回的?”
林晚侧过脸,语气轻飘飘的:“昨晚在厨房里,不是你自己立下的规矩么,往后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必须一切如常。昨天大家刚从咱们家吃完暖房酒,你这个当班长的今天突然在群里装聋作哑,岂不是更容易招惹闲话?”
赵远面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林晚,你话里话外就这么巴不得我去当众捧他的臭脚?”
林晚顺手按亮了电视屏幕,调出一个嘈杂的综艺节目:“你想多了,我只是在善意提醒你,别让你苦心经营的那点体面露了馅。”
客厅里除了电视机里传来的浮夸笑声,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远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不敢发作出来。
最终,他在输入框里反反复复删改了三遍,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符合银行从业者做派的官方客套:
【业务处于爬坡期,及时扩充交付团队把控品控是常规操作,老陈这步棋走得很稳健。】
这话刚发出去,底下几个马屁精立马顺水推舟地跟了上来:
【得嘞!有了赵大班长的专业背书,陈总这下算是拿到合规准生证了!】
【昨天刚吃了大平层的温锅酒,今天顺手搞了个同窗就业推介会,老赵你这套豪宅买得是真值当啊!】
张伟更是蹬鼻子上脸地冒了个泡:【班长,下周末要不咱再去你家搓一顿?我怕再吃两顿,咱班剩下几个在体制外打螺丝的难兄难民,全被陈总给一锅端了。】
满屏的大笑表情包如潮水般涌过。
赵远对着发光的屏幕,面无表情地挑了一个系统自带的龇牙笑脸甩了过去,随手将手机屏幕彻底扣死在茶几上。
旁边的林晚从始至终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机里的综艺,连半道目光都没多分给他。
……
另一边,力量工厂城南总店的休息区内。
陈野自然没心思去揣摩赵远回那个笑脸时后槽牙咬得有多紧。
他一丝不苟地盯完了七点那堂高难度的大重量私教课,又把后面的驻场工作做完。等九点下班,最后一位学员冲完凉道谢离开,才拉开折叠椅坐下来掏出手机。
微信的未读红点早就堆到了“99+”,私聊列表里整整齐齐躺着七八份转存过来的文档。
陈野拧开一瓶矿泉水,随手把文件逐一划开筛选。
第一份是跑汽车销售渠道的,嘴皮子功夫了得但毫无技术底子,直接右滑删除;第二份是搞网页前端切图的,技术栈跟目前的线下交付根本对不上号,暂时搁置;第三份做纯财务记账,现阶段准备交给专业代理机构处理,不需要另设全职岗;第四份是张伟那份没皮没脸的简历,他早就门清,看都不用看。
翻到第五份的时候,陈野的滑动指尖微微顿了顿。
那是变电站那位同学发过来的表弟资料。
二十九岁,前些年在一家全国连锁的中高端健身品牌全职干过三年信息化运维与现场实施,简历写得极为干净老练,没有堆砌半句“精通全栈框架”之类的浮夸套话,核心经历条分缕析:负责过十一家直营门店开业前夕的硬件组网与权限划分、主导过数万名老会员数据的跨库迁移、熟稔前台收银与教练排课的异常故障排查。
陈野整个人稍微坐直了身子,这份过往履历显然是实打实泡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切回微信通讯录,通过了下午递过来的好友申请,二话没说,直接将那份故意埋了脏数据的脱敏表格原封不动地发了过去:
【现在有空档扫一眼文件么?】
两分钟后,那边规规矩矩地发来回信:【有的陈总,我正坐在电脑前。】
陈野:【不用叫陈总,直接看表找毛病。】
【好的。】
对话框沉寂了不过五分钟,三张带着红圈标注的高清截图便整齐地弹了回来:
【陈哥,这份测试样本不能直接走脚本洗数据,主会员档案和底层的课包表之间明显缺少能够全局锚定的主键。虽然表面上看手机号能够一一对应,但中间藏着好几处共用号码的家庭卡冲突;姓名更存在同名同姓的覆盖隐患。如果是真实的上线项目,我建议先冻结原始表不动,单开一张中间映射表,能精准匹配的走自动化关联,存在冲突的全部划入异常明细递交给店长人工盖章确认;否则一旦盲目图省事覆盖写入,后续会员维权根本找不到最初的纸质底根。】
陈野指尖在桌面轻轻敲打着,眼底划过一抹赞许。
张伟下午花了整整十八分钟才后知后觉地摸索出这道暗槛,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仅用了五分钟就切中了要害。
陈野继续敲字追问:【退款表里有一笔两千多的坏账,原始合同编号在主库里查无此人,如果是你接手,这笔账怎么平?】
对方的回答极其干脆:
【不平账,先留在异常池里。找到当年的收据凭证或者经手销售的签字单再做归集,要是真彻底断了线索,就保留待核实状态,交给门店和财务确认后续怎么处理,绝对不能为了账面干净强行合并进正常流水里,那会把后续退款追踪与会员履约一并带乱。】
这番话彻底说到了点子上。
搞系统落地最忌讳的就是眼高手低的半吊子,为了给老板交差自作聪明地平账填坑,殊不知一条标明待核实、有人跟进的异常至少还留着追查的线索,反倒是瞎编出来的闭环往往会在几个月后引发连锁暴雷。
陈野扫过离职原因一栏:原东家上个月整体砍掉了自研信息化部门,全盘转为了外包采购,补偿款依法谈妥后离职,期望薪资税前一万二起步。
对于三年一线实操经验的熟手而言,这个开价非常克制,陈野并没有顺杆爬去压价,径直敲定方向:
【周二下午城南有一家大型直营店需要进场做首次部署,能不能带上设备跟我跑一趟现场?】
对面稍微迟疑了半分钟:【是直接进入现场复试,还是跟着搭手干活?】
【跟着干活。现场跑完一整套闭环,能顶得住咱们接下来坐下来谈正式入职合同;要是适应不了现场节奏,出门结清当天劳务费各自走人。】
【有单日的劳务工钱结算吗?】
陈野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不怕员工谈钱,就怕嘴上喊着“只要能学东西倒贴都行”的愣头青:【劳务费开工前说定,当天结清,差旅报销全包。】
【没问题陈哥,周二下午我准时带笔记本电脑到场。】
多带一个人的安排,陈野也随手发给宋老板确认了。切断聊天窗口,陈野顺手将这份简历拉进了单独命名的【实施考核】文件夹里。
加上张伟,一共两名底子扎实但风格迥异的候选人。
张伟胜在知根知底且常年泡在大厂运维圈里,处理突发网络死结的抗压能力极强;而这位新人则长于行业沉淀,对实体门店的跑冒滴漏烂熟于心。
两个人放在同一块磨刀石上过一遍,到底谁能最终留下来挑大梁,全凭周二下午手底下的真功夫去挣。
刚合拢电脑背包,班级群里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
赵远在沉寂了良久之后,居然破天荒地再次跟了一条居高临下的嘱咐:
【@陈野 老陈,万事开头难,初创期搭建班底切记宁缺毋滥,别为了图省事把底子打虚了。祝业务落地一切顺利。】
陈野立在力量工厂微凉的夜风里,凝视着屏幕上那几行体面得挑不出半分毛病的文字,只觉得无比滑稽。
昨夜在私聊免提里,这个男人尚且咬牙切齿地试图掏出五十万,让他跟林晚断绝往来;转过天到了老同学扎堆的公屏上,却又迅速戴回了那张温文尔雅、提携后进的体面假面。
陈野扯开领口迎着清冷的秋风迈开步子,甚至懒得多费半个字去拆穿这场双簧大戏,仅仅极其克制地敲了两个字甩回公屏:
【谢了。】
而在数公里外那套宽敞冰凉的新房客厅里,赵远盯着那两个干瘪的字眼久久失神,喉头一阵干呕发紧,只觉得全身上下被一股无处遁形的窝囊气,死死钉在了这副虚伪的戏台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