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一点二十,陈野把昨晚穿过的黑色衬衫从洗衣机里拎出来,随手抖平晾到了阳台。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陈野擦着手走回来拿起来一看,不是林晚,也不是赵远,屏幕上跳着张伟的名字。
张伟发来两条微信:
【醒了没?】
【昨晚喝断片了,早上起来我老婆说我进门抱着鞋柜喊了十分钟陈总。】
陈野扯起嘴角回了一句:【看来那顿酒没白灌你。】
张伟立马回过来:【少扯淡,找你有正经事。】
陈野没急着追问,拉开椅子坐到了书桌前。
从上午九点多开始,他已经在这台老笔记本前断断续续忙了好几个钟头。左边屏幕挂着宋老板名下第二家直营店导出来的会员底册,右边则是他这几天梳理出来的现场实施规程:会员建档、销售跟进、剩余课时、转课继承、退款明细,以及后续各个门店的账号权限分配与员工操作培训。
底层代码本身早就跑顺了,真正要命的永远是线下这帮参差不齐的人。
每家门店导出的表格格式五花八门,有的拿手机号当主键,有的直接拿姓名加出生年月混在一起,更离谱的是有一家老店把三年前退卡的死档案跟现在的新会员塞在一张表里,全靠底层员工用红黄绿几种颜色做标记区分。
陈野早上刚解压文件的时候,打眼一瞧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大型电子垃圾填埋场。可偏偏这种实体店的烂账根本不能全指望脚本自动清洗,同名同姓的怎么甄别、换了手机号的怎么合并、转课前后的两个人到底按几个会员算、一笔含糊不清的退款又对应哪一份老合同,只要最前头的底层逻辑搭错了,后头跑出来的统计图表越漂亮,项目暴雷就死得越惨烈。
宋老板那二十一万可是真金白银全额打过来的,后头连带着整整七家大店眼巴巴排着队等落地,光靠他陈野单枪匹马一家家跑现场,确实已经分身乏术了。
陈野在对话框里敲了三个字:【什么事?】
对面的张伟干脆省了打字的麻烦,一通微信语音电话直接弹了过来。
陈野顺手接通,按了免提扔在桌上:“说。”
“老陈,我昨晚喝高了跟你提机房保安那档子事,你小子还记着吧?”张伟的声音听着还有点宿醉后的哑,背景音里隐约夹杂着油烟机的动静。
陈野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应道:“你要是真急着看大门,我现在就下楼跟小区物业打声招呼,给你安排个夜班岗。”
“滚犊子!”张伟笑骂了一句,笑完之后,电话那头的动静却突然沉了下来,语气里没了昨晚在饭桌上的轻浮,“跟你掏心窝子说正经的,你那家小作坊公司,现在到底缺不缺干活的人手?”
陈野挑了挑眉峰:“怎么突然琢磨起这个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张伟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算脑子发热,昨晚喝断片是一码事,但有几句大实话我真不是借着酒劲瞎咧咧。我现在干的外包运维是个什么德行你比谁都门清,听上去顶着个高新技术的名头,说穿了就是给大厂当牛马使唤,活儿一点没少干,平时系统出故障第一个拉我们背锅,大半夜服务器报警连滚带爬也得从被窝里钻出来修;等真到了年底上面缩减预算砍人的时候,正式工坐进会议室定去留,我们这种做外包的连大楼门禁往哪边刷都不知道。”
陈野没出声打断,自顾自点了一根烟。
张伟的声音继续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个月死工资扣完到手万把块钱,房贷压着七千多,车贷按揭三千多,再算上日常加油停车和人情往来,工资卡里的数字根本捂不热两三天。前几年觉着好歹跟着大厂做项目稳定,这两年大环境一跌,我越琢磨越觉得外包跟稳定两个字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边。”
陈野扫了眼桌面上排得密密麻麻的七家直营店周期表:“所以昨晚听见我已经收了三十多万授权款,你眼热了?”
“那必须眼热啊!”张伟回答得极其坦诚,“我要是当着你的面装圣人说不图钱,那纯粹是把你当白痴忽悠。不过老陈,也不全是因为这几十万现钱,昨晚你说客户多得快要接不过来了,我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你现在缺的肯定不是坐在屋里敲核心代码的程序员。”
陈野眼底划过一抹玩味:“接着往下掰扯。”
张伟显然提前理顺了思路,语速不知不觉提了上来:“你自个儿之前不都分析过么,系统架构早就跑通了,最难缠的是怎么把它稳稳当当塞进各家门店里。清洗原始脏数据、给各店配置服务器网络环境、梳理操作权限、现场盯上线、培训那帮连电脑快捷键都认不全的前台,还有后期的故障排查排险,这些磨人的脏活累活你要是事事亲力亲为,等后头真铺开了二三十家连锁,你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不睡觉也得活活累死。”
陈野弹了弹指尖的烟灰:“你昨晚不是号称喝断片连人都认不清了么?”
“断片又不是把脑浆子泡进酒精里沤烂了!”张伟没好气地嚷嚷起来,“老子在甲方现场干了这么多年桌面运维和驻场实施,别的高大上算法我弄不明白,但替人擦屁股的粗活我天天干!帮甲方搭运行环境、查网络暗病、规整乱七八糟的破表格、教一帮大妈按流程点鼠标、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揪出到底是网络烂了、数据错了还是用户自己手贱点错了,你现在急需的不就是这么一条老黄牛替你跑腿么?”
陈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顺手把宋老板第二家店的原始备份表拖到了桌面正中。
光是这一张表里就塞了两千三百多行会员明细,入目全是肉眼可见的空缺项、互相冲突的开卡日期以及销售随手填写的奇葩备注。
“你下午手头有别的安排没有?”陈野问。
“周末能有什么屁事,在家躺着呢。”
“手提电脑在跟前么?”
“在,电源插着呢。”
“开机,把微信登上去。”
电话那头猛地愣了半秒:“……不是,老陈,这就直接进入面试环节了?”
“熟人之间用不着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简历,直接上手验货。”陈野调出一份提前脱过敏的真实数据包,将里头的真实姓名、电话和卡号按统一映射全换成了去标识代号,唯独把原始结构里的所有坏账死穴完整保留了下来,“文件发你微信了,接收一下。”
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挪椅子声与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敲击声:“发过来了,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某家直营店上周导出来的原始测试样本,身份全做过脱敏,但底层逻辑跟现实一模一样。你按你刚才吹的牛逼,给我整出一份能直接扔进后台一键导入的干净表出来。”
张伟在那头明显收敛了插科打诨的腔调:“给个具体的清洗规范和格式要求啊,不然我按什么标准理?”
“你自己看着办。”
“我操!甲方连个最基础的pRd需求文档都不给的吗?!”
“你刚才不是吹嘘自己搞了七八年运维么,这点应变能力都没有?”陈野哂笑了一声。
“运维也是敲键盘的打工人,又他妈不是天桥底下摆摊算命的半仙!”张伟嘴上骂得厉害,但听筒里已经传来了滚轮飞速滑动的刷刷声。
陈野抬腕扫了眼时间:“限时半个钟头,我先探探你的底子,看看你到底值不值我花功夫给你写规范文档。”
“……算你狠!”
张伟狠狠甩下一句,啪的一声直接掐断了语音通话。
陈野压根没在意他的态度,顺势将手机反扣在桌角,拉过另一份工作台账继续核对。
半个小时说长不长,他从头到尾就没指望张伟真能单凭经验交出一份毫无瑕疵的成品,他只想当场摸清这个老同学在面对一堆完全陌生的垃圾数据时,第一反应到底是急着把表格字号颜色刷得漂漂亮亮去讨好领导,还是先沉下心去摸索多表之间真实的关联纽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刚刚滑过第十八分钟,桌上的手机便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微信界面弹出了张伟发过来的三张大图。
张伟:【你给的这玩意儿打根上就有硬伤,会员总表跟私教消课表的唯一主键根本对不上号,你看这几处标红的:】
截图上被粗红线极为扎眼地圈出了三块区域:
【第一处,同一个手机号底下挂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会员编号,还不能确定是重复建档,还是不同的人共用了一个号码;第二处,会员主档显示剩余私教课十七节,但右边消课明细逐笔算下来只扣剩了十四节,账实不符;最要命的是第三处,退款记录里有一笔两千四百块的流水,对应的合同号在主表里压根搜不出来,我没敢擅自平账把它强行合并进流水里!】
陈野盯着屏幕上的红框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
这三处毛病全是他提前保留在测试包里的暗雷,尤其是第三处凭空多出来的退款,很多新手为了赶时间交差,往往看都不看就直接按废单删除了事,没想到张伟不仅没有为了交卷胡乱填坑,反而极具职业敏锐度地把这几颗雷当场给排了出来。
陈野不咸不淡地敲过去两个字:【继续弄。】
张伟发过来一个流汗的黄豆表情:【不是说好了给半个小时么?】
陈野:【现在还剩整整十一分钟。】
张伟:【操,真拿老同学当黑煤窑的骡子使唤了。】
话虽这么骂着,但张伟手底下整理文件的动作却一直没停歇。
指针刚刚压中半小时的大关,一份重新命名的全新压缩包便准点回传到了陈野的桌面上。
陈野顺手点开文件,整份表格谈不上多么赏心悦目,甚至连底色都保留着最原始的死板灰白,但能核实的日期节点都被统一了格式,拿不准的另行标注,重复的冲突记录被规规矩矩拎出来单列了一张待核实附表,无从查证的退款单同样独立隔离,就连某些前台随手敲上去的闲聊备注,也被剥离到了最右侧的辅助栏,没有盲目删改抹杀痕迹。
末尾,张伟还煞有介事地附赠了一行文字说明:
【目前只能人工清洗到这步逻辑,剩下几处断层的死账必须调出当年的原始手写底册向门店核实,不问清前因后果,给神仙也落不了盘!】
陈野盯着这行备注看了两秒,直接把电话反拨了回去。
张伟几乎是秒接,那头甚至还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咋样陈老板,这手艺没给你丢人吧?”
陈野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波澜不惊:“勉强凑合。”
“我日……就得了个‘凑合’的评价?!”张伟在那头差点当场原地蹦起来,“老子拼了老命半小时把这么一滩烂泥给你理顺出人样来,你小子连声‘牛逼’都舍不得赏我一口?!”
“少在那翘尾巴,至少没蠢到把底层逻辑改死就算你合格了。”陈野弹开界面,神色正经了几分,“你在外包公司具体负责哪几块业务?”
听他谈及正题,张伟也迅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做派:“主要干驻场网络与系统运维,平日里管着几套业务系统的日常巡检、员工权限配置、网络终端部署,偶尔也连进后台拿SqL语句跑几条基础的数据调取,版本热更新的时候在现场盯过几次夜班。”
“代码底层呢,自己能动手写多少?”
张伟有些心虚地干咳了一声:“常规逻辑能大致看明白,真让我从零开始拿框架敲一套系统出来,我肯定抓瞎。”
陈野当即打断他:“懂这些就足够用了,我手头现在压根不需要第二个跑来跟我抢着敲代码的核心研发,所有的架构逻辑和业务决断全由我一个人兜底。”
张伟听得呼气都粗重了半拍:“……老陈,你这话的意思是真打算拉我入伙了?”
“公司现在确实到了该进人的档口,但我话得撂在明处,缺人不等于我非得要你张伟不可。”陈野的声音没有半点熟人叙旧的温情,字字透着冷硬的商业边界,“同学归同学,做业务归做业务,别以为高中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你就能顺理成章把关系当成免死金牌。”
张伟在那头沉默了片刻,破天荒地没有抬杠,反而极诚恳地应了一声:“做买卖本就该亲兄弟明算账,你说吧,打算怎么考量我?”
陈野目光扫过桌角那张写着宋老板七家直营店的推进表:“宋老板那头二十一万已经全额到账了,接下来要按顺序一家一家上门推进落地。这七家里第一家正式进场实施的时候,你跟在我身后把整套流程跑一遍。”
张伟立刻脱口追问:“定在什么日子?我明天一早就去跟主管提离职批条!”
“你脑子被驴踢了?谁让你现在提离职的?”陈野冷笑了一声,“你身上背着七千多的房贷和三千多的车贷,我手头这家新公司连第一个正式员工的社保公积金和底薪基数都还没建档呢,你现在头脑发热裸辞跑过来跟我赌命,家里揭不开锅了谁替你兜底?”
张伟先是愣了半晌,随后忍不住扑哧失笑:“操……你小子当了老板,骨子里居然还保留着点微薄的人性啊。”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不过是不想招个天天提心吊胆怕断供的员工回来,干了不到三天就得堵着门管我讨薪续命罢了。”陈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感慨,“前期先按独立外包项目走工时结算,等第一批门店落地的时候我提前跟你打招呼,你调休或者请假跟完全程,真跑通了所有闭环,咱们再回过头来白纸黑字谈全职入职与股权激励的事。”
“成!就按你说的办!”张伟答应得斩钉截铁,“那这趟项目的劳务费怎么折算?”
陈野眼底划过一抹笑意:“这才是干活该问的正常话。”
“废话,大家都是拖家带口的中年老汉了,不谈真金白银难道大下午听你画大饼谈行业理想啊?”
“你把工时报价发来,开工前把劳务费和差旅写清楚。先看你跟的第一家店的表现,干得漂亮后面自然少不了你,要是连基层培训都理不顺,这一单结清就各回各家。”
张伟在电话那头连连咂舌:“啧啧啧,陈总如今这副资本家的吸血嘴脸算是彻底练出火候来了……不过这活我接了!给大厂干外包半夜修服务器,顶多换来领导一句敷衍的辛苦了;给你当牛马,至少老子还能指望分点真金白银。”
说到这里,张伟略微顿了顿,语气里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退一万步讲,我也真想亲眼瞅瞅,你这套土办法到底能一路杀到多高的台阶上去。”
陈野没去接他的长远畅想,抬手便打算挂断电话,那头的张伟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古怪的事情,冷不丁在最后关头高声喊了一句:
“等等老陈,昨晚我喝得晕头转向,有个要命的细节我一直没回过味来!”
陈野挑眉:“有话直说。”
张伟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透着几分荒谬的颤音:“你这家高新科技小作坊……满打满算,真就只有你一个活人?!”
陈野神色泰然:“目前确实就我一个。”
“那公司财税账目呢?”
“前期手续有秦曼介绍的事务所帮着跑,日常记账也准备交给专业代理机构。”
“线下的实施交付呢?”
“我自己扛着电脑跑。”
“后期的异常售后跟进与技术答疑呢?”
“全转接我自己的私人微信。”
“那……那前面四处拓展客户、上门谈几十万集采大单的呢?!”
“还是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足足过了五六秒钟,扬声器里才猛地炸响了张伟一句近乎破音的粗鄙叫骂:
“卧槽尼玛啊……昨晚老子坐在大平层里还在那酸溜溜地琢磨你赚钱太容易,现在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三十多万现钱哪怕全换成钢镚砸在你陈野脸上,你也一分一毫都没白拿!”
“挂了,少拍马屁。”
陈野面无表情地切断了通话,顺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屏幕刚刚熄灭不到三秒,顶端微信提示音再次突兀地响了一声。
还是张伟发来的私聊,这回连称谓都彻底变了味:
【陈总。】
紧接着第二条大白话连珠炮似的追了过来:
【等我跟的第一家店排期定下来,哪怕半夜三更你也务必提前吼我一嗓子,我张伟这回是真要跟着你动真格的了!】
陈野盯着屏幕上的两行字端详了片刻,指尖微动,只极为克制地回了一个字过去:【行。】
退出对话框,陈野重新取出了背包侧袋里那张折好的白纸。
那是几天前他在力量工厂吧台后头,拿着林晚送他的那支黑色金属签字笔,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创业筹备清单:
工商主体备案、标准化技术合同、银行基本户与公对公税务开票、门店标准化部署闭环、权限交接与数据隔离、售后应急机制、人员架构。
本批合同与对公收款这些已经办妥的事项后面,如今全被他用凌厉的笔锋稳稳当当地打上了黑色的对勾;开票报税、部署手册和售后流程仍被单独圈着,留待继续补齐。
而在最底下一栏空荡荡的“人员”后方,陈野握着冰凉沉重的笔杆,笔尖稍稍停顿了半秒,没有盲目画勾,而是极其冷静地在后头补落了两个入木三分的小字:
试做。
老同学归老同学,情分可以给入场的门票,但底下的江山到底能不能守得住,全凭个人手底下的真章去挣。
扣上金属笔帽,还没等他重新拉开宋老板第二家店的旧系统导出记录,手机屏幕便如同炸锅了一般接连弹出了四五条加急信息:
先是昨天那家急吼吼催促上门的瑜伽馆,老板娘直接发来了两段门店前台的实景视频,追问陈老师明天周一是否有空登门勘验现场;紧接着是城西那两家大体量综合馆的老板,把连夜修改过的四张统一格式大表重新打包回传到了指定邮箱;而在未读列表的最底端,四海健身那位做事雷厉风行的张启明张董事长也发来了一条带着语音转文字的长消息:
【陈总,滨河店按你这套逻辑排查了这几天,底下人今天上午又翻出两条老会员转课交接的烂账,你什么时候腾得出空档再过来喝杯茶,咱们坐下来把剩下三家分店的并网合同一次性全签了?】
陈野凝视着这满屏密密麻麻催着送钱的待办事项,双眼微微眯起,在心头无声地盘算了一圈。
就凭张伟这么一个半路拉上战车的劳务工,面对后头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实体大盘,眼下看来……恐怕还远远不够他使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