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板那家位于高新区的城北直营旗舰店。
迎面扑来的第一感觉就是开阔。场馆整整占了两层,挑高的重铁器械区几乎比力量工厂城南店大了一整圈,哪怕在这个并不算黄金档的下午时段,深蹲架和跑步机上也已经散落着不少挥汗如雨的身影。
宋老板早早候在前台边上,瞧见并肩进门的两人,立刻堆起爽朗的笑意迎了上来:“陈总,昨天在万豪酒桌上说好的,今天我可是把整家店的底细都敞开了摆这儿,就等您亲自来把脉了。”
陈野目光扫过宽敞的大堂,语气平淡:“称呼叫早了点,公司执照还没办下来呢。”
宋老板哈哈大笑,摆了摆戴着精钢腕表的手:“执照卡在流程里那是工商的事,真金白银的生意进门,那就是陈总。”
秦曼立在一旁,黑色薄西装勾勒出冷艳的腰线,红唇微翘着打趣道:“宋总,您就别忙着给他抬轿子了,这两天刚谈下点眉目,整个人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陈野侧头觑了她一眼:“昨天在万豪包厢里,也不知道是谁当着满桌同行的面,一口一个‘我现在是他的客户’?”
“我说的也是大实话啊。”秦曼神色泰然,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商人独有的从容,“既然我是甲方,自然有权利对供应商的综合素质做出客观评价。”
宋老板站在旁边打量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过招,眼底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抬手虚引:“行了,正事要紧,咱们先去里面把底账过一遍。”
……
店长很快领着几名骨干员工匆匆赶到休息室,除了两名负责前台接待的姑娘,还有主力销售主管以及两位负责带高阶大课包的资深私教。
宋老板显然提前敲打过这帮下属,拉开皮椅坐下后开门见山:“丑话先扔在前面,平时店里怎么交接、台账怎么记,今天就实打实怎么展示,谁也不准藏着掖着。丢了客户也好,漏了跟进也罢,今天陈总要是真能当面揪出咱们内部的漏洞,这三万块的系统采购款,老子掏得心甘情愿。”
陈野拉开笔记本电脑,干脆利落地坐定:“那就直接开始。”
经宋老板点头,门店人员把与本次核查有关、能够确认的台账和工作号业务记录交过来,陈野逐项录入本地原型。
依然是那套简单直接的排查逻辑,不整虚头巴脑的宏观数据,谁名下的课时即将见底,谁连续三周以上没进门,谁发了咨询微信却悬停在半空没人管,谁流露出退课意向却被一笔带过,所有记录一条条全被扒到了台面上。
刚开始店长神色间还带着实体老店的底气,主动在旁解释:“陈总,我们城北这家旗舰店和秦总那边情况不太一样,我们每天早晚两场例会死磕跟进,会员周期也有专人排查,按理说基本不会出现断层的大纰漏。”
陈野头也没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真没有遗漏最好,我也乐得早点收工回家。”
店长干笑两声,不知怎的,听着对方这副漫不经心的腔调,后背反倒隐隐有些发毛。
果不其然,半个小时后,陈野指尖在键盘上重重一叩,光标稳稳钉在一个客户条目上:“唐姐,名下还压着六节大课包,谁主要负责维系?”
坐在末席的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销售主管应声举手:“我负责的,不过陈总,这个单子已经没有继续跟进的必要了,上周就已经确认流失,客户明确不续。”
陈野抬眼看她:“流失的具体由头是什么?”
女销售回答得干脆利落:“嫌贵,觉得我们大课包的均价超出预算了。”
在她的绩效表里,这个名字显然早已被判了死刑。陈野却没有顺势翻页,深邃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是她亲口在微信里跟你说‘嫌贵不买’,还是你自己主观推断出来的?”
女销售愣了一秒,底气稍弱了些:“大差不差吧,言语间就是那个意思。”
“差了多少?”
女人当场被问得有些卡壳,陈野也不废话,直接将该客户在门店工作微信里的历史往来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最初的对话停留在两周前,唐姐主动发来询问:
【下个月开始,你们还能不能帮我把私教时间固定在每周二、周四晚上七点?】
前台当时代班的客服回了一句极其敷衍的官话:
【姐,我们尽量帮您协调排班哦。】
隔了两天,唐姐再次发信息追问:
【还是不能确定吗?我这次续课的核心前提就是时间必须焊死,不然工作时间排不上,买再多课也是浪费。】
这时对话框换成了销售主管接手,回复却牛头不对马嘴:
【唐姐,要是您这次能直接续一整年的尊享大课包,我们在教练排期上肯定优先向您倾斜。】
唐姐回了句带着明显火气的反问:
【优先倾斜到底能不能保证固定在周二周四晚上七点?】
然而自此之后,整整三天再没人正面接茬,直到第四天下午,销售主管才像失忆了一般群发了一条大促广告:
【唐姐,店里本月启动了季末特惠,续费立减一千二,您考虑得怎么样啦?】
对话最终定格在唐姐冷冰冰的三个字上:
【再说吧。】
女销售伸手指着屏幕最后那行字,急忙替自己辩解:“陈总您看,推了大促折扣她回一句‘再说吧’,这明摆着就是拿价格当借口不想再掏钱了嘛。”
陈野靠进椅背,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人家自始至终问的都是排班能不能固定,你满脑子琢磨的都是逼她先掏大课包的钱;客户第二次耐着性子重申时间是硬性门槛,你们从上到下依然没人敢给一句准话;最后你单方面判定人家是因为嫌贵不续,这就是你所谓的精准维系?”
销售主管面红耳赤,店长的脸色也变得极不自然。
宋老板坐在侧面,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顺手拉过转椅坐得更近了些:“陈老弟,接着往下挖。”
陈野将工作机推到销售面前:“就按当下的时间节点发,去问她是不是因为单价原因才决定放弃续费。”
女销售咬着嘴唇,在老板严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敲下一行文字发了过去。屋里顿时陷入死寂,几道视线死死盯在屏幕上方。
不到六十秒,屏幕微亮,对面回信极其简短。
【价格没问题,主要是每次约课都跟求人似的太费劲。我平时只有周二周四晚上有整块时间,如果连这个基本条件都无法锁定,我花将近三万块钱买个心理添堵干什么?】
休息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女销售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宋老板冷冷侧目看向店长:“周二周四晚上七点,咱们场子里真腾不出固定排期?”
店长赶忙抓起排班表飞快核对,几秒后额头冷汗直冒:“能排……周二本来就空着,周四那位主力教练刚调完早晚班,其实完全能严丝合缝对上。”
宋老板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那当时为什么没人把实情告诉客户?!”
底下人噤若寒蝉,陈野懒得看他们内部互相开火,敲了敲桌面打断道:“别浪费时间内耗,确认好排期就直接回话,告诉她这两个时间段能固定,按她确认后的安排留位。”
店里的前台姑娘连忙照办,消息推送过去还没半分钟,唐姐的回复几乎是秒弹了出来:
【行,既然时间能定死,那我明天下午三点带卡过去,把手续办了。】
整个休息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宋老板盯着屏幕上那行定稿的文字,呼吸微粗:“她原本报的是哪个档位的包?”
女销售把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至尊长周期包,折后两万八千八。”
秦曼靠在陈野身侧,双臂抱胸,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明艳的笑意。
陈野顺手将该记录重构归档,转头迎上宋老板的目光:“宋总,这一单要是落袋,进账就只比三万少一千二。不过真回本,还得扣掉带课成本。”
宋老板先是愣了半秒,随即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爆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他娘的,还真是这么个理!”
他指着屏幕连连摇头:“不瞒你说,我刚才坐在旁边心里还在犯嘀咕,琢磨着你这丑八怪系统张嘴要三万一年是不是有点宰客,结果转眼的工夫,一单两万八千八的死账就这么活生生被你从垃圾桶里捞出来了。”
陈野纠正道:“钱还没刷进你们店里的poS机呢,明天人到场了才算真金白银。”
宋老板眼中激赏更盛:“我就稀罕你这种不见鬼子不挂弦的务实脾气,做生意就该这样,没落袋的银子全他妈是泡沫!”
旁边的店长擦着额头的冷汗,试图挽回两句颜面:“宋总,其实平时各个组也是有回访机制的……”
“行了,没人指责你们偷懒怠工。”陈野摆手打断了他的狡辩,“问题的病根在于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机械打卡,前台负责接客,销售负责催款,中间最关键的履约卡点却彻底落进了真空地带。我搭这个东西谈不上有多高深的技术门槛,无非是把这种差点烂在聊天框里的两万八,连名带姓焊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宋老板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开门做实体连锁,再没有比真金白银止损更管用的说辞,这远比酒桌上天花乱坠的推销有分量得多。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顺着这套排查漏斗,系统底层又接二连三挖出了好几颗暗雷。
有位老会员二十多天没进场,前台一直以为对方退了卡,一问才知是下楼梯不慎扭了脚踝,陈野当场给打上【伤病静养、禁止推销骚扰】的标签;还有一位体验课结束后随口留下一句“等发了工资再来”,被销售抛在脑后一个月,电话拨过去对方却直言最近正打算重拾训练,当场约了下周复测;更有会员卡里还剩两节课,教练以为销售早谈妥了续约,销售以为教练早就私下收了钱,两头都在等对方动刀,生生晾成了一具僵尸单。
宋老板越看眼神越炽热,到最后索性直接搬了把椅子紧紧贴在陈野身侧,嘴里不住地催促:“还有没有?继续顺着名单往下薅!”
陈野侧头瞥他:“你们店长刚才不是还自诩流程滴水不漏么?”
宋老板毫无被拆台的尴尬,大手一挥:“刚才那是老黄历了,漏掉的全是他妈老子的血汗钱!赶紧查,查出来算我赚的!”
秦曼坐在后面抿嘴轻笑,眼底波光流转:“宋总,昨天在包厢里,你们可还拿它当个高级Excel模版。”
“昨天是昨天,有眼不识金镶玉嘛。”宋老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昨天看着像个表格,今天这就是我店里的招财童子!”
临近傍晚五点,城北店本次提供的近一个季度的异常记录总算清洗了一遍。
宋老板在便签纸上粗粗一算,光是今天重新盘活的几个高客单价意向,总额就远远超出了这单店三万元的授权门槛。人或许不会全部按部就班地回来买单,但至少原本散落成一团乱麻的死角,第一次被规整得清清楚楚。
宋老板啪的一声把钢笔拍在桌上:“行,这笔买卖老子认了,三万授权费现场结清。”
说着掏出手机就要扫码,陈野伸手在屏幕前虚挡了一下:“话得讲在明处,我那家科技公司的工商主体还在走流程,公司名义的合同与发票眼下开不出来。”
“我昨晚回去早就琢磨过这一层了。”宋老板大手一摆,显得豪气干云,“第一家店先由门店经营主体跟你本人签授权合同,三万按合同付给你,开票报税按这笔实际交易办。后面公司办妥了,新门店再另签,不混着算。”
陈野打量了他两秒:“宋总就不担心我收了钱卷包走人?”
“往哪儿卷啊?”宋老板笑着指向旁边的秦曼,“秦总三家大店戳在临江跑不了,你人每天晚上还得去力量工厂打卡上班呢,犯得上为了这区区三万块钱把自己搭进去?”
秦曼优雅地交叠着长腿,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他账户里可不差你这几个铜板。”
宋老板闻言掏出手机更加利索:“别磨叽了,合同签了,亮收款码。”
双方将首店一年的使用范围、三万元费用和后续服务写明,各自签字留存。
陈野没再推脱,划开微信收款页面,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到账播报,整整三万元现金干脆利落地划入了个人账户。确认收款后,他才将首店版本正式安装到门店工作电脑上。
看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数字,陈野靠在皮椅里,心底莫名升起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这不是系统从虚空里拨调的现金奖励,不是在擂台上靠蛮力硬拉三百二十公斤搏来的横财,更不是在健身房里论小时出卖体格换来的课时提成;这是市场上真正的实体资本,纯粹为了购买他脑子里的产品而支付的真金白银。
宋老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总,首店落地,合作愉快。”
陈野收起手机,沉声回应:“合作愉快。”
……
等宋老板带着店长下楼处理工作,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人,秦曼款款踱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陈野:“心里乐开花了吧?”
“还成,勉强符合预期。”
“德行,还跟老娘在这装深沉呢。”秦曼失笑出声,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掌,动作极轻地在他结实的后背上顺抚了一下,“陈野,这回是真的自立门户开张了。”
女人的嗓音软得一塌糊涂,眼眸里褪去了往常面对下属时的威严与面对同行时的戒备,只剩下单纯替眼前这个男人高兴的温润光泽:“恭喜你。”
陈野仰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俏脸,嘴角缓缓扬起:“秦老板难得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秦曼美眸登时一横,刚聚起的温存瞬间烟消云散:“你这狗嘴里非得挨两句骂才舒服是吧?”
“这样看着才顺眼。”
秦曼抬起高跟鞋,在陈野硬朗的运动鞋帮上不轻不重地轻踢了一记:“少贫嘴,收拾东西下楼。”
刚跨出店门走到台阶处,陈野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赫然跳动着周雪的语音来电。
陈野顺手接通,刚贴到耳边,那头就炸开了周雪迫不及待的大嗓门:“陈野!怎么样了到底?!本荣誉股东在家里足足等了一整个下午,你那首笔授权款到底进账了没有?!”
陈野低头看了眼表:“周股东,公司陷入泥潭的时候不见你掏钱,分红的节骨眼上你倒是比谁都准时。”
听筒那头足足卡壳了一秒,随即猛地拔高了八度:“真进账了?!宋老板那三万块真金白银给现款了?!”
“给了。”
“卧槽!”周雪兴奋得几乎尖叫出声,随后又火急火燎地补充道,“我声明一下啊,我这是单纯作为合伙人替公司的战略突破感到欣慰,你别多想!”
陈野失笑:“我能多想什么?”
“废话少说,赶紧把到账截图甩过来让我长长见识!我要亲眼见证我司的历史性飞跃!”
“公司执照还没办下来,哪来的我司?”
“那就更有跨时代的历史厚重感了!”
陈野被她吵得耳膜生疼,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话。结果不出五秒,微信界面就被满屏的惊叹号疯狂轰炸:
【陈野!!!】
【截图呢!!!】
【赶紧发出来,我不信宋老板那么精明的人能现场掏钱!】
陈野被折腾得没了脾气,随手截了一张只保留三万元交易明细的图甩了过去。对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对话框里猛地跳出了一个红彤彤的微信红包。
陈野指尖点开,赫然躺着【8.88元】。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打字回击:【周股东,这就是您追加的第二轮天使投资?】
周雪秒回:【你懂什么叫讨彩头吗?!8.88,发发发!这是对企业未来估值的无限看好!】
陈野:【那行,您那千分之零点二八的空气股正式宣布稀释出局。】
周雪:【???八块八连个零头都买不到?黑心奸商不得好死!】
身旁的秦曼看着陈野黑着脸把手机揣回兜里,笑得腰肢轻颤:“你们俩成天凑在一起,哪来这么多插科打诨的闲扯?”
陈野拉开车门:“主要是名誉股东操的心比董事会还宽。”
“那你真得把人家好生供着。”秦曼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本正经地调侃道,“要是没有这八块八的天使轮注资,你这家高新技术企业刚出生恐怕就要面临资金链断裂的灭顶之灾了。”
陈野系好安全带,无语地扫了她一眼:“秦老板现在阴阳怪气的造诣越来越深厚了。”
……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高架桥,陈野兜里的手机再度发出极轻微的蜂鸣。
屏幕划开,这回发信人换成了林晚,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独有的素净与从容:
【听周雪嚷嚷,宋老板第一家店的授权谈成了?】
陈野指尖微顿,索性将那张到账三万的截图原样转送了过去:【刚办妥。】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随即弹出了回复:【恭喜,这回算是实至名归的陈总了。】
陈野:【公司还没核名下来呢。】
林晚:【真金白银都已经进账了,离公司正式挂牌还会远么?】
陈野看着屏幕扬了扬眉:【你最近倒是越来越会宽慰人了。】
林晚没有接这句玩笑话,停顿了半晌才发来一条带着试探意味的短句:【晚上有别的安排吗?】
陈野心头微动:【怎么说?】
【我和周雪在万象城这边,顺路给你订了个小蛋糕庆祝一下。】
陈野失笑,顺手敲了一句:【她刚才不是刚豪掷八块八投了天使轮么?】
林晚回复得极快:【她现在满嘴都在跟服务员宣称自己是原始合伙人。】
陈野嘴角笑意更深,身旁握着方向盘的秦曼眼角余光扫了过来,似笑非笑地勾起红唇:“大功告成,晚上佳人有约?”
陈野反扣上手机:“秦老板连微表情分析都能无师自通了?”
“女人的本能反应罢了。”秦曼平稳地打着方向盘,“林晚?还是周雪?”
陈野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装傻,秦曼轻哼一声倒也没死咬着不放,只是在车速放缓的当口顺口叮嘱了一句:“庆祝归庆祝,少灌几杯黄汤。”
陈野侧目看她:“白天到黑夜,你们怎么一个两个全盯着我喝不喝酒?”
“我可没那闲情逸致管你的私生活。”秦曼目视前方,语气平稳自持,“明天上午我那家城北分店还要继续跟进测试,甲方纯粹是怕供应商喝坏了身子耽误交付进度而已。”
“得,甲方大人的指示必定落实到位。”
……
晚间九点十分,力量工厂城南店。
陈野刚合上吧台前的笔记本电脑,大门处的风铃便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周雪风风火火地率先闯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只系着粉色丝带的正方形蛋糕盒,外包装上龙飞凤舞地印着四个金色大字——【开张大吉】。
紧随其后的林晚踩着细跟软皮鞋款款步入,身上是一袭温婉的米白色针织开衫搭配黑色直筒裙,长发松挽,手里挽着一只长条状的纯黑磨砂硬盒。
前台小妹瞧见这两道熟悉的身影,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这两天店里这出大戏简直比肥皂剧还要精彩,陈野不过是在大厅里敲了几天键盘,大老板秦曼忙前忙后亲自伺候,周家千金自掏腰包定点投喂,连这位向来清冷自持的林小姐都专程备了厚礼登门。
周雪啪的一声将蛋糕盒撂在大理石台面上,冲着陈野招手:“陈总,赶紧的!趁着热乎劲儿把这开张大吉给分了!”
陈野斜睨着那只小巧的盒子:“买这玩意儿花了多少银子?该不会又是从那八块八的投资款里扣出来的吧?”
周雪登时气得杏眼圆睁,作势要扑上来掐他:“陈野!本姑娘好心好意给你撑场子,你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林晚立在半步开外,看着两人熟悉的掐架做派,忍不住抿嘴轻笑。她迈步上前,将手里那只纯黑色的硬长盒轻轻递至陈野面前:“顺手挑的,看看合不合手。”
陈野接过长盒拨开磁吸扣,里头静静躺着一支通体哑光的纯黑金属签字笔,没有任何浮夸的宝石点缀,唯有冰凉沉稳的工业质感。
陈野拿在指尖转了半圈:“送这个有什么讲究?”
林晚眼帘轻抬,声线极柔极轻:“将来公对公落笔签合同,总得有支像模像样的笔才撑得住场面。”
陈野动作微顿,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周雪在旁边瞧着那支做工考究的签字笔,再瞅瞅自己手里印着金色字样的蛋糕盒,顿时垮了小脸:“不是……林晚,大家明明说好一起走温情路线,你冷不丁掏出这么高端商务的行头,显得我整个人跟跑来白嫖蹭饭的街溜子一样!”
陈野不留情面地补刀:“把‘显得’两个字去掉,周股东在蹭吃蹭喝上向来具备天然的职业敏锐度。”
“陈野你找死!”
笑闹间,旋转楼梯上再次传来高跟鞋踏地的脆响,秦曼单手插着大衣口袋,缓缓从二楼步下。
她的视线先在吧台正中央的蛋糕盒上顿了半秒,接着扫过陈野指尖把玩的那支黑色签字笔,美眸深处掠过一丝隐晦的深意,随即挂上无可挑剔的微笑:“大晚上的这么齐整,这是在吧台开庆功酒会呢?”
周雪自来熟地挥手招呼:“秦老板快来!庆祝陈总喜提第一桶金,见者有份!”
秦曼走到近前,唇角泛起微翘的弧度:“第一桶金?就那区区三万块也值当你们这么大动干戈?”
“三万块怎么了?那是意义非凡的破局之战!”周雪理直气壮地反驳。
秦曼低笑一声,顺手从吧台内侧取出四只一次性纸杯,倒上常温饮品,顺势将其中一杯极自然地推到了陈野肘边。周雪刚要张嘴起哄,陈野一个凌厉的眼神直接堵了过去:“把你想说的碎碎念给我烂在肚子里。”
四个人就这么围聚在并不宽敞的吧台边,气氛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与和谐。
秦曼负责分发纸杯,林晚细致地将签字笔重新封存妥当塞回陈野背包的夹层,周雪则拿着塑料切刀大呼小叫地分配奶油蛋糕。
陈野环顾着身侧神态各异的三个女人,失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要注册上市的是你们三位呢。”
周雪咬着叉子接话:“那可不,每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背后,不都得有一帮鞍前马后的……”
话说到半截,周雪猛地意识到吧台边的男女比例,余光瞥见神色自若的秦曼与面容沉静的林晚,后半句“贤内助”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陈野促狭地眯起眼:“接着往下编啊,怎么哑巴了?”
“吃你的高热量蛋糕去吧!”周雪羞恼地直接叉起一大块奶油塞进陈野嘴里。
就在大厅里笑闹成一团的当口,陈野丢在台面上的手机骤然急促地震动了两声。
屏幕亮起,顶端弹出的赫然是宋老板的微信消息提醒。
【陈总,刚才回总部的路上,我跟几个店长把城北那套风控复盘了一整遍,效果远超预期。】
紧接着,第二条长信息裹挟着滔天的气势直接砸了出来:
【剩下的七家直营馆子,我们不再分批试点,全线并网接入!还是按单店三万一年的标准执行。八家总计二十四万,首店三万今天已经付了,剩下七家二十一万,等你公司办妥、另签合同盖章后打进对公账户!】
陈野拿起手机,握着蛋糕叉的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微微定格。
站在斜对面的周雪眼珠子最尖,伸长脖子扫过屏幕上的字样,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般,嘴里的奶油甚至都忘了吞咽:“多……多少钱?!”
秦曼与林晚同时侧目。
周雪一把抓起陈野的手腕将手机屏幕硬生生掰向众人,失声尖叫:“八家直营店!二十四万的订单!!!”
前台小妹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宕机状态。
秦曼凝视着那行白纸黑字的大额采购意向,唇角缓缓绽开一抹发自肺腑的笑意;而站在另一侧的林晚,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陈野沉稳的面容,眸底的光芒亮得宛如繁星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