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力量工厂。
程映禾接近一米七的高挑个头,乌黑的长发利索地扎成高马尾,脸蛋白净清冷。
她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修身运动短袖,下身搭着一条垂坠感极好的黑色长裤,愈发显得双腿笔直修长。
进门后她没有四处打量,径直走向前台核对信息,拿出手机爽快地扫码付了两千块。
前台小妹核对着入账提醒,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了她两番。最近指名道姓找陈野的女人,质量未免高得有些过分了。
程映禾没留意前台微妙的神色,低头划拉着手机,直到一道高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住,才察觉到有人走近。
“程映禾?”
女孩闻声抬眸,视线在陈野身上实打实地停顿了一瞬。
视频里看着骨架宽阔,真等一米八八的真人站在眼前,那股宽肩窄腰、近乎野蛮的体格压迫感来得远比屏幕上直接得多。
“陈教练。”
陈野上下扫了她一眼:“发来的材料我看过了,直接去训练区。”
“好。”
……
实际测试的过程,远比程映禾预想中要干脆利落。
深蹲、硬拉、单腿站立平衡,再配合几组基础的核心发力控制。陈野全程抱着手臂站在两步开外,嘴里几乎一句虚词都没有。
“双脚再往外开半掌,脚尖顺着膝盖走。”
“下蹲别死命追求贴底,感觉屁股绷住了就起。”
“硬拉起杠上背锁死,这里控制住,再来一组。”
半个多小时连轴测下来,程映禾额角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但稍微调整了站距和动作节奏后,先前那点下蹲晃动与轻微代偿明显消退了大半,连下肢发力都比过去顺畅许多。
陈野接下训练杆放回架子上,既没说她骨骼歪斜,也没宣称她身体练废,只是言简意赅地点出了三个需要留意的发力死角。
程映禾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训练凳旁坐下,擦了擦汗:“就这些?”
陈野抬眼看她:“怎么,五页纸的红字报告没看够?”
程映禾被逗得笑了一声:“那好歹是他们花心思写的。”
陈野顺手拧开一瓶水:“你要是嫌少,我也能当场给你编满五页。第一条就写:平时少自己吓自己。”
程映禾抿了口水,嘴角笑意未退:“这也算问题?”
“免费送你的。”陈野靠在器械架边,语气平淡,“核心算不上顶尖,但足够你目前做组,远没到所谓的崩塌地步。至于骨盆和不可逆损伤,这属于医院的诊断范畴,我只负责告诉你动作本身能不能练。”
程映禾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
这两千块钱花得确实值。不是因为陈野挑尽好话哄她,而是这个男人身上没有半点健身房惯有的制造焦虑与推销课时的油腻感。
她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如果我想继续找你,再买几十节私教课呢?”
陈野挑了挑眉,用看冤大头的眼神看着她:“你钱多烧得慌?”
程映禾冷不丁被噎了一下。
陈野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不咸不淡:“你本身底子就不差,今天这几样毛病回去自己练着改,等过两个月真遇到瓶颈解决不了再来。天天跑我这送钱,除了给我冲业绩,对你没太大意义。”
程映禾认真凝视了他几秒,不由失笑:“陈教练,你这么做生意,真能赚到钱吗?”
陈野扯了扯嘴角:“所以我单次课卖两千。”
逻辑无懈可击,程映禾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词来。
课程结束得比预计中更快。陈野走到休息区,从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上打开那个界面简陋的原型页面,将程映禾刚才测试的几项动态数据与她先前打包发来的零散记录逐一录入。
短短几分钟,原本杂乱无章的十个月训练曲线,就被系统极其精准地重构成了一条清晰明了的时间轴。
程映禾站在陈野身侧,原本平静的眸光微微一凝:“这个系统也是健身房配的?”
“不是。”
“外面买的商用软件?”
“我自己敲着玩的。”
程映禾彻底愣住了,有些错愕地看看屏幕,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身硬汉肌肉的男人:“你还会写代码?”
“略懂一点。”陈野头也没抬,保存好数据后顺手打包发到了她的微信上。
程映禾拿起自己的双肩包,虽然心中的惊讶还没散去,但还是懂分寸地没有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抿了抿唇笑道:“今天麻烦你了,陈教练。”
“收了钱的,谈不上麻烦。”
程映禾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然而快到玻璃感应门时,她的脚步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水杯的陈野:“陈教练,你晚上有安排吗?”
陈野侧过脸:“怎么?”
“想请你吃个便饭。”
“没必要,课时费已经结清了。”
“不是为了谢你。”程映禾语速稍快,似是第一次在对外交往中有些卡壳。她深吸了一口气,干脆摊开了说,“最近教研室催进度,毕业论文和实验数据压得喘不过气,再加上健身房这堆烂账,脑子整天绷得发僵。今天把事情彻底搞清楚以后,我突然不太想这么早回学校。”
陈野抱起胳膊看着她:“所以?”
程映禾抿了抿唇,耳廓不知不觉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但眼神依然直直地对上他:“能不能陪我在这边转转,随便吃点东西放松几个小时?你的时间如果必须按时计费……我可以补。”
站在前台后面的小妹手里的抹布猛地一滞,耳朵几乎竖成了天线。
陈野自己都被气笑了:“合着我下班以后,还能接陪逛街的兼职?”
程映禾神色出奇地认真:“你私教课一小时两千,占用你的私人时间,按照机会成本折算补偿给你,很合理。”
陈野打量着她这副认死理的模样:“研究生算账都这么严谨?”
“我不习惯平白欠别人人情。”
“那你打算开多少?”
程映禾还真低头心算了一下:“算上晚饭时间,六千?”
旁边的前台小妹险些一口水呛死,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野伸手在吧台上敲了两下,斜睨了一眼小妹:“手里的抹布还要擦多久?”
前台小妹立马缩回脖子,假装疯狂擦拭登记表。
陈野转头看向程映禾:“补钱就算了。我晚上九点下班,你要是不嫌晚,真想散心,到时候去吃顿饭还行。”
程映禾清冷的眼眸倏地掠过一丝亮光:“好,那我请客。”
……
晚上九点多。
两人并没去什么讲究情调的高档西餐厅。
程映禾原本还在低头翻找着点评软件上的高分私房菜,陈野已经领着她穿过了丰产路主道,熟门熟路地扎进了一条烟火缭绕的背街深巷。
街道两旁摆满了红蓝塑料矮桌,空气里蒸腾着浓郁的炭火孜然香与翻滚的油烟味。光膀子的大汉在划拳碰杯,隔壁桌几个年轻人的碰杯大笑声几乎能掀翻棚顶。
程映禾停在巷口,看着眼前这片喧闹嘈杂的人间烟火,明显有些错愕:“在这里吃?”
陈野顺手拉开两张塑料椅子:“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放松么?研究生出来透个气,还得先写一份五星级酒店的审核申请?”
程映禾看着周遭毫无拘束的食客,听着那热气腾腾的笑骂声,紧绷了数周的神经竟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她拉了拉运动裤的膝弯,大方地在塑料凳上坐下:“行,今晚全听陈教练的。”
“打住,吃顿大排档而已,别整得跟签了协议似的。”
程映禾耳根一热,拿油腻腻的塑封菜单挡了半张脸:“……点菜吧。”
陈野熟练地冲摊主招呼:“三十串羊肉,十串牛肉,烤个茄子,再来两瓶冰镇啤酒。”
程映禾放下菜单补充道:“给我也倒一杯。”
陈野瞥她一眼:“明天不回实验室做数据?”
“下午才回去。”
“平时能喝多少?”
“没真喝醉过。”
陈野扯开酒瓶盖,给她推过去一个小玻璃杯:“没醉过就少逞能。”
冰凉泛泡的啤酒倒了大半杯,程映禾抿了一小口,舌尖被苦涩的麦芽气刺激得微微皱起秀眉,显然平时极少沾酒。
陈野咬了口焦香四溢的肉串,看着她那副生涩模样笑道:“喝不惯还硬点,论文真写卡壳了?”
“论文倒还应付得过来。”程映禾单手握着玻璃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的水珠,神色沉静下来,“就是有时候觉得生活过得特别没劲。每天都是宿舍、自习室、实验室三点一线,导师盯着数据产出,家里隔三岔五打听毕业去向。好像只要顶着名校研究生的头衔,所有人就都觉得你理所当然该过得体面从容,可实际上每天不过是在按部就班地应付外界交代下来的指标。”
她抬眼看向陈野:“那种被无数规矩推着走的感觉,很累。”
陈野嚼着羊肉,平铺直叙地回了一句:“那你今天特地坐高铁跑临江找我,也是别人摊派给你的指标?”
程映禾微怔:“当然不是。”
陈野端起酒杯跟她面前的杯子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动:“那不就结了。既然没人逼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又没谁坐在后面给你的人生打绩效。”
程映禾怔怔地看着他,深褐色的啤酒沫在杯壁上缓缓滑落。片刻后,她嘴角泛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你说话做事,从来都这么直接干脆吗?”
陈野咽下啤酒:“活着本来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想太多纯属自找不痛快。”
“如果我也能像你这么放得开就好了。”
“你今天不就已经跨出来了?”
程映禾握杯的手微微一顿,夜市昏黄微弱的灯火映在她素净清秀的侧脸上,将那点清冷晕染得格外柔和。
她没有再迟疑,仰头将杯中残留的半杯冰啤一口饮尽。微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落,激得她眼眶微热,随即将空杯往前推了推:“陈野,再给我倒一点。”
这是从见面到现在,她第一次没有称呼他为陈教练。
陈野提着酒瓶,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那双逐渐褪去理智计算的眸子:“真打算彻底放飞了?”
程映禾弯起眉眼,眼底浮现出一层极少展露的明媚笑意:“至少在今晚,我不想再当那个严谨合规的研究生,只想当个不用赶进度、也不用琢磨明天的普通女人。”
陈野失笑,顺手给她添了小半杯:“这要求倒是不高。”
程映禾端着酒杯,指尖在微凉的玻璃上轻轻摩挲,却没有立刻喝下去。她抬起那双在夜色下格外明亮的眼睛,迎着陈野肆意而凌厉的目光,轻声问道:
“陈野,吃完烧烤以后……你还能陪我去江边走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