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第一束烟花拖着长长的尾焰冲上夜空，伴随着“砰”的一声沉响，大片金色火光在空中轰然炸开，整个中央广场顿时掀起一阵浪潮般的欢呼。
林晚仰起脸，漫天细碎的光点倒映在她的眼底。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混在拥挤的人群里，放空了脑子，只安安静静等着下一朵烟花升空了。
周围几乎全是小情侣，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还有女生骑在男朋友肩膀上被撞得东倒西歪。
林晚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空落落的——下午买的那只粉色兔子不知何时已被掖在陈野的胳膊下面，连喝了一半的果茶也被塞进了他手里。
陈野一手夹着玩偶，一手拎着饮料，终于从下午那个两手空空的甩手大爷，变成了正常男人该有的陪逛姿态。
林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陈野低头瞥她：“又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笑什么？”
林晚重新抬头看向夜空：“觉得你现在顺眼多了。”
陈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家当：“因为开始给你当苦力了？”
“嗯。”
“那还你。”陈野顺手就把兔子递过来。
林晚动作快得很，顺势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不行嘛，哥哥你帮人家拿着嘛。”
陈野直接被她气乐了，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现在使唤起人来是越来越熟练了。”
第二轮烟花升空时，周围的人群突然凶猛地往前涌了一下。林晚脚下一歪，下意识抓紧了陈野的臂膀。陈野抬手挡了挡身后挤过来的人，顺势揽着她的肩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林晚贴到他身侧，不仅没退开，反而就这么顺理成章地靠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嘈杂的人潮里贴身站了十多分钟，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安静。直到最后一轮烟花彻底落幕，林晚才轻松放开手：“走吧。”
……
晚上九点，停车场。
林晚把粉色兔子丢进后排，自己坐进了驾驶位。陈野刚拉过安全带扣上，就见她突然掏出了手机。
“等一下。”
“干嘛？”
“看照片。”
她下午发朋友圈时只挑了几张，相册里还存着一大堆，有陈野拍的，也有她自己按的。
其中一张是在旋转木马旁抓拍的。照片里的她抱着兔子刚好回头，夕阳的余晖斜斜落在她侧脸上，笑得惬意又自然。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好几秒：“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陈野扫了一眼屏幕：“不记得了。”
“你拍的你能不记得？”
“今天按了那么多张，谁记得清。”
林晚把照片放大又缩小：“这张拍得挺好看的。”
“嗯。”
她侧过脸看他：“就一个‘嗯’？”
“不然呢？”
“好歹评价一下。”
陈野这才认真看了两秒：“比你平时那种端着的照片要有活力一点。”
林晚重新看向手机，过了几秒，露出一丝甜甜的微笑，她把照片点了保存收藏，低声道：“走了。”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半路等红灯时，手机屏幕亮了亮，赵远发来了微信：【回去了吗？】
林晚单手扶着方向盘，顺手回道：【准备回。】
赵远：【别玩太晚。周雪开车还是你开？】
林晚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陈野，手指停顿了两秒：【我开。】
赵远：【那你别喝酒，注意安全。】
林晚：【知道了。】
绿灯亮起，她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陈野散漫地问了一句：“查岗？”
“问回去了没有。”
“还挺关心你的。”
林晚没否认：“嗯。”
陈野便没再多说什么。车厢里安静了一阵，林晚却突然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坏的？”
陈野转过头：“哪方面？”
林晚差点笑出声：“你就不能正常回答一次？”
“你问得太宽了。”
“比如……”她想了想，声音低了几分，“拿周雪当借口骗赵远，今天还……”
后半句她没往下说。
陈野看着前方的车流：“你自己选的事，自己想清楚就行。”
还是这句毫无波澜的话。林晚心里反而放松了下来，她最怕的就是陈野突然开始大发慈悲给她讲道理，那样反倒不像他了。
“知道了。”
陈野斜了她一眼：“不过有一件事你最好有个准备。”
“什么？”
“周雪要是哪天知道了真相……”陈野顿了顿，语气凉凉的，“你自己处理，别往我身上甩。”
林晚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心底凭空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
第二天，周雪刚回到单位，手机就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扫，竟然是赵远。
周雪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这人无缘无故找自己干嘛？点开微信，赫然是两条消息：
【赵远：昨天谢了。】
【赵远：林晚最近心情好像不错，昨天还麻烦你专门陪她去游乐园。】
周雪站在走廊里，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脑门上缓缓扣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游乐园？她昨天连游乐园的大门开在哪儿都不知道！
周雪气极反笑，噼里啪啦在框里打字：【什么游乐园？】
手指挂在发送键上时，她动作却猛地僵住。
不对劲。
周雪迅速把字全部删掉，退出对话框，一步到位点开了林晚的朋友圈。
果然，昨晚九点多更新了一组九宫格：冰淇淋、旋转木马、粉色兔子、摩天轮，还有绚烂的烟花。
照片里的林晚穿得很随性，长发披在肩上，笑得比她结婚时还要灿烂自然。
配文更是简短又刺眼：【原来游乐园真的挺好玩的。】
周雪越看眼睛眯得越紧。照片里确实全都是林晚单人，看不出同行的究竟是谁，可偏偏就是这点暴露了问题——她太了解林晚了，自拍和别人拍出来的质感截然不同。
有好几张照片的角度明显需要相当的身高优势，绝非自拍杆能搞定。尤其是那张旋转木马旁边的抓拍，林晚完全没看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这特么能是随手拉个路人拍出来的效果？
周雪放大、缩小，反复核对照片的反光，虽然没找到陈野的蛛丝马迹，但脑子里已经一秒锁定了那个狗东西。
不会吧？这女人胆子大到这种地步了？
她当即退出朋友圈，直接切到林晚的聊天界面：【昨天去哪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晚才回：【游乐园。】
周雪额头上的青筋轻轻跳了跳：【我看见了。跟谁？】
林晚：【朋友。】
周雪冷笑连连，还在跟她装傻充愣呢：【哪个朋友？】
林晚：【你查户口呢？】
周雪连字都懒得打了，直接一个语音电话爆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通：“喂？”
听着林晚那风平浪静的声音，周雪开门见山：“昨天到底谁跟你去的游乐园？”
“不是跟你说了吗，朋友。”
“林晚。”周雪压着嗓子，“你是不是以为我脑子有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没有。”
“那你老实告诉我！”周雪压低声音咆哮，“昨天到底是谁给你拍的那些照片？”
“有几张是路人帮忙拍的。”
“你少扯淡！”周雪戳着手机屏幕，“那个旋转木马！路人吃饱了撑的站在那等你回头抓拍？还有那个娃娃，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粉色兔子了？”
“突然喜欢上了不行？”
“行！那谁帮你抓的？”
“我自己。”
“你那烂技术能一口气抓出来？”
周雪的声音听起来危险极了：“林晚，别告诉我那个‘朋友’是陈野。”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周雪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卧槽……”
林晚的声音终于再次传出来：“你小声点。”
“真是陈野？！”
“嗯。”
周雪整个人差点原地炸裂：“你他妈真跟陈野跑去游乐园玩了？！”
林晚把手机拿远了些：“你能不能别鬼吼鬼叫的？”
“我不吼？！”周雪被气得发笑，“你老公半小时前还跑来跟我道谢，说昨天辛苦我陪你去游乐园玩！老娘昨天在单位加班，我什么时候陪你去了？！”
林晚轻咳了一声：“这不是临时借你名字用一下么。”
“什么叫借我用一下？！”
“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这是少不少肉的问题吗？！”周雪在走廊里来回疾走，越想越觉得荒谬，“不是，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勾搭好的？”
“前一天晚上。”
“谁约的谁？”
林晚顿了顿：“我约的他。”
周雪登时咽了口气：“你主动约的？”
“嗯。”
“你老公刚前脚走去出差？”
“嗯。”
“后脚你第二天就带陈野去逛游乐园？”
“嗯。”
周雪听着她这一连串波澜不惊的“嗯”，血压直线飙升：“你还敢嗯！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雪被堵得一口气卡在胸口，隔了好几秒，她突然品出了一丝更加不对劲的苗头。
“不对……你们俩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游乐园？”
“想去就去了呗。”
“少跟我装。”周雪冷笑，“你们去开房我能理解，去健身房我也能懂，现在连游乐园这种地方都逛上了？”
林晚没接话。
周雪越琢磨越觉得惊悚：“你俩昨天是不是还一起坐摩天轮了？”
“朋友圈里有，坐了。”
“抓娃娃了？”
“嗯。”
“吃冰淇淋看烟花了？”
“嗯。”
周雪彻底失去了言语能力。
足足过了五六秒，她才用一种极其幽凉的语气缓缓开口：“林晚……你们这现在还叫偷情吗？”
“……”
“你们这他妈分明是在约会吧？！”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紧，这一次，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反驳。
正是这片刻的迟疑，让周雪敏锐地捕捉到了情绪的猫腻。她的眼神变了变：“你……你该不会真把昨天当成约会了吧？”
林晚终于开腔：“叫什么名字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周雪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截，“睡一次那叫各取所需，跑去游乐园算怎么回事？又是娃娃又是摩天轮又是烟花，你下一步是不是还打算手拉手看电影去？”
听着周雪越来越激动的措词，林晚突然轻声问：“你这么生气干嘛？”
周雪一僵：“我哪生话气了？”
“你声音大得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我是替你操心！怕你玩火自焚！”
“哦。”
这个毫无波澜的“哦”，让周雪听得胸口更堵了：“林晚你到底几个意思？”
林晚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怎么比赵远还介意我昨天跟谁去了游乐园？”
周雪登时哑口无言。
电话两端陷入了古怪的死寂。
周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脑子飞快转了几圈，随后一个让她极度不爽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浮了上来。
是啊，为什么？
以往林晚和陈野跑去开房，她最多也就八卦两句，开玩笑骂一骂，可昨晚那几张照片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特别是旋转木马那张抓拍，林晚笑得太舒展了，那根本不是寻刺激时的心虚，分明是一个女人陪在喜欢的人身边时才会有的神采。
这个认知刚一冒头，周雪胸口就莫名泛起一股闷堵。她下意识嘴硬抛出一句：“我是怕你彻底玩脱了没法收场！”
“嗯。”
“你别老‘嗯’个不停！”
“那谢谢周大小姐关心了。”
周雪气得差点直接把手机甩出去。
林晚却在电话那边轻笑了一声：“对了。”
“又干嘛？！”
“赵远要是再找你打听……”
周雪眼睛瞬间瞪圆：“你还指望我帮你撒谎圆场？！”
“不是。”林晚慢条斯理地接道，“我是说，你不用主动帮我拆穿就行。”
“这特么不还是一个意思？！”
“我又没让你替我垫背。”
“林晚！”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周雪呆立在原地盯着黑掉的屏幕，胸口剧烈起伏。这女人现在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以前做坏事好歹还心虚藏着捏着，现在倒好，主动约人、主动打掩护，拿她当挡箭牌被抓包了还一副随你便的无赖样。
越想越气不过，周雪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鬼使神差地切到了陈野的聊天框。
两人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
她盯着那个漆黑的头像看了十多秒，退出，又忍不住点进去。
按耐不住怒火，她在框里打字：【昨天游乐园好玩吗？】
觉得不够杀伤力，删掉重写：【你小子挺会玩的啊。】
又觉得显露了情绪，再次全部抹掉。
最后，她咬了咬牙，冷冰冰地扣过去一句：
【晚上有空吗？】
发送成功。
周雪盯着屏幕哼了一声。林晚能约，她凭什么不能？
……
与此同时，江州艺术大学行政楼。
沈楚幼刚开完一个冗长的部门会议，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屏幕微微一亮，是顾明川发来的微信：
【今晚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
沈楚幼看着那一行温文尔雅的邀约，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知怎的，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不是顾明川的脸，而是另一个男人，以及他昨晚发来的那两条简短至极的“到了”。
她怔愣了几秒，突然发觉自己的心思好像真的越来越难以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