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了十多分钟。
陈野坐在电脑前，偶尔点两下鼠标，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浴室里有人洗澡，对他来说好像也就是家里多了点水声。
反倒是里面的许薇，越洗心越乱。
温热的水从头顶一路冲下来，身上的汗洗干净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她到底在干什么？
高明还在家等她，家里还有一堆事情。自己下午明明只是过来送个蛋糕，结果在陈野这里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帮他收拾屋子、洗衣服，现在甚至连澡都给洗上了。
许薇闭上眼，任由水流冲了一会儿，最后啪嗒一声关掉花洒。
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今晚真不好解释。
她擦了擦头发，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米白色针织衫，可手指刚碰到面料，眉心又皱了起来。
刚才擦地出了不少汗，衣服虽然晾了一会儿，重新穿回去还是有点不舒服。
“早知道带套换洗衣服了……”
话刚出口，许薇自己先愣住了。
带换洗衣服？
怎么听着像自己下次还准备来？
“许薇，你有病吧。”
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硬着头皮把衣服重新穿好。
几分钟后，反锁的门锁咔哒一声响。
门开了。
陈野回头看了一眼。
许薇刚洗完澡，原本挽在脑后的长发已经散下来，发梢还带着一点水汽。脸上的淡妆洗掉了不少，没了刚进门时那股刻意维持的精致感，看起来反而比之前随意许多。
陈野看了她两秒：“洗完了？”
“嗯。”
许薇下意识拢了拢湿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
陈野嘴皮子一动：“看你顺手把我家浴室擦了没有。”
“……”
许薇本来还有点局促，瞬间被他气笑了。
“你真拿我当保姆用了是吧？”
“那不能。”陈野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今天这服务标准，保洁公司来了都得给你发奖金。”
“滚。”
许薇白了他一眼，走回沙发边拿自己的包。
这一次，她是真准备走了。
手机塞进包里，车钥匙拿在手上，湿发往后一撩，动作干脆利落。可等走到玄关处，她脚下却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硬是没把门打开。
门就在面前。
陈野没拦她，甚至已经重新转回电脑屏幕。
许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自己就这么走了？
下午在这里又是送蛋糕，又是收拾屋子，折腾了这么久，现在洗完澡，打个招呼就拍拍屁股回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薇自己都觉得离谱。
不然呢？
难道还想让人家专门给你办个欢送仪式？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
“陈野。”
“嗯？”
“我问你个事。”
陈野转过椅子看她：“说。”
许薇抓紧了包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上午在派出所，高明在你评论区发那些话，你心里就一点都不堵？”
“堵有用？”
“不是。”许薇往前走了半步，眉头紧锁，“我就是觉得挺不公平的。你明明什么都没干，凭什么被他挂在评论区挨骂？”
陈野乐了：“他不是已经公开道歉了吗？”
“可你就这么算了？”
陈野靠在椅背上，挑挑眉：“不然呢？我把他按地上打一顿？”
许薇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可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半分：“就是换成任何一个人，被人这么污蔑，心里多少都有气吧。”
陈野回答得很直接：“他造谣，我报警。他拿不出证据，删评论，公开道歉。事情解决了，我还有什么好堵的？”
许薇彻底没话了。
面前这个男人好像一直都这样。
不卖惨，也懒得解释，更不需要别人替他委屈。麻烦来了就解决麻烦，解决完以后，转身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今天上午在派出所，高明当着所有人的面丢了脸。
换个年轻小伙子，多少都得趁机阴阳怪气几句，可陈野从头到尾没说多少话，事情处理完，直接就走了。
许薇抿了抿嘴。
“可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
“又来了。”
陈野打断她：“你这下午又是做卫生，又是洗衣服的，还没赎够罪？”
许薇脸上一热：“我只是……”
“蛋糕吃了，地擦了，袜子洗了。”
陈野看着她：“你再待下去，顺便把我明天早饭也做好？”
许薇没忍住笑了一声：“你想得美。”
陈野一摆头：“那赶紧回家。”
又是这句话。
从下午到现在，陈野已经不止一次让她走了，可许薇听着这句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反而一下冒了出来。
“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许薇自己也愣住了。
这句话已经不是“送蛋糕”“顺手打扫”能轻易解释过去的程度了。她眼神有些慌乱，刚想开口找补，陈野却已经转过身来，静静看着她。
“你家里还等着你。”
简单一句话，让许薇一下清醒不少。
高明。
家里。
还有今天上午那间派出所。
所有现实重新砸回脑子里。
她抓着包带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发生的一切，至少到现在还可以解释。送蛋糕，赔礼，顺手帮忙，衣服脏了洗个澡，虽然怎么看都有点离谱，但至少还能说得过去。
继续留下。
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脑主机轻微的风扇声。
许薇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陈野。”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奇怪？”
陈野挑眉：“你自己觉得呢？”
许薇一噎。
过了两秒，她自己先笑了。
“挺奇怪的。”
“明明上午在派出所，我还当着高明和警察的面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还亲口说，你从来没在私下跟我说过任何越界的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被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出租屋。
“结果下午，我自己跑来你家，送蛋糕，做卫生，洗衣服，现在连澡都洗了。”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陈野声音很平静：“这些也都是你自己干的。”
许薇抬起头。
“对。”
都是她自己干的。
没人逼她。
甚至陈野一次又一次让她回去，是她自己没走。
这个认知一旦说破，之前那些“赔罪”“顺手”“身上太黏”的理由，突然全显得有点站不住脚。
许薇深吸一口气，当着陈野的面，把手里的包重新扔回了沙发。
啪。
声音不大。
陈野看了一眼那个包，又抬头看她：“不走了？”
“刚洗完头。”
许薇走回来，在沙发另一侧重新坐下：“等头发干一点再走，不行？”
陈野嘴角动了一下：“许姐，你洗澡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许薇耳朵一下有点热，横了他一眼：“我改主意了不行？”
“谁规定女人不能改主意？”
“行。”
陈野点头：“没说不行。”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坐在沙发上，谁都没再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下来。
过了几秒，许薇忽然又开口：“陈野。”
“嗯。”
“上午警察问我的那些话……”
“怎么？”
许薇盯着他的侧脸：“他说，你有没有主动追求我，有没有骚扰我，有没有给我发过课程之外的暧昧消息。”
陈野看着她。
许薇声音越来越轻：“我说没有。”
“这是事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所以我才觉得挺荒唐的。”
“什么荒唐？”
“上午所有人都觉得你在纠缠我。”
许薇低头看了眼自己：“结果下午，是我自己跑来了。”
陈野没说话。
许薇也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笑，有点自嘲：“是不是挺好笑？”
“不好笑。”
“为什么？”
陈野看着她：“你想来就来了，想走就走。非得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干什么？”
许薇怔了一下。
房间又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是突然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剪开了一截。
她下午一直都在给自己的行为找解释。
赔罪。
送蛋糕。
顺手帮忙。
衣服脏了。
等头发干。
可实际上，真正的原因可能很简单。
她今天就是不太想回去。
至少，不想那么早回去。
许薇靠进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行，那我今天就任性一回。”
陈野看了她一眼：“准备任性多久？”
“半小时。”
许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头发干了就走。”
“别到时候又赖账。”
“谁赖账了？”
许薇瞪他：“半小时就半小时。”
……
结果半小时后。
许薇没走。
她本来只是坐在沙发上跟陈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健身房，聊孩子，也聊今天派出所的事。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话越来越少。
屋里空调开得舒服，下午又忙活了那么久，许薇靠在沙发一角，眼皮越来越沉。
“陈野……”
“嗯？”
“几点了？”
“七点二十六。”
许薇眉头动了动：“这么晚了啊……”
嘴上说着晚。
人却完全没有起来的意思。
陈野偏头看她：“你不是还要回家吃饭？”
“知道……”
“那你还躺着？”
许薇往靠枕里缩了缩，声音已经有些含糊：“让我缓五分钟，就五分钟。”
陈野看她：“你确定五分钟能起来？”
“嗯。”
“五分钟后叫我。”
“睡着了我可不管。”
“我才不会睡……”
话还没说完，尾音已经越来越轻。
不到两分钟。
旁边就没动静了。
陈野：“……”
还真睡着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也没硬把她叫醒。
下午折腾了这么久，确实累了。
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老小区楼下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照进来。
时间安静地往前走。
不知道过去多久。
嗡。
嗡嗡。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
许薇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震动持续得更久。
许薇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
房间已经暗了大半。
她愣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几点了……”
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
20:37。
许薇瞳孔瞬间放大。
“卧槽！”
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下一秒，锁屏界面上赫然挂着三条微信未读提醒。
全是高明。
【还没回来？】
【饭我给你留着呢。】
【老婆，到哪了？看到回一下。】
许薇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刚才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次。
是真的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