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侧,冷雪双臂环胸,倚柱而立。
“啧啧,沈剑尊好身手——”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好身手”三个字从舌尖滚出来,像是含了一颗裹了蜜的刀子,甜里带着割人的锐利。
“飞得够远、够体面。”
那双清冷的眼忽然弯成了月牙,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促狭,伸手轻轻戳了戳瓷瓷的肩,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乐呵:
“瓷瓷你看,他会飞。”
阮慕瓷立在她身侧,眸光清冷淡然,静静看着殿中闹剧。
她微微偏头,与冷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轻声笑着,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玉相击。
“堂堂大乘剑尊,被一掌扇飞。”
“传出去,玄极宗百年清誉,怕是要碎得比那石柱还彻底。”
冷雪闻言,挑眉一笑,接得极快:“可不是嘛。原以为他还能撑上两招,好歹给自己留点体面。结果——”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促狭,“连风都没来得及挡一下。”
两人轻言细语的调侃,声音不高不低,却偏偏字字清晰,衬得殿中气氛愈发尴尬。
一众长老面色发烫,面面相觑,有人假装去看那根裂开的石柱,无言以对。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而躲在敖鹜身后的苏歆欢,将全程画面尽收眼底。
她缩在敖鹜宽大的衣袍后,方才还盈满泪水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望着殿中那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眼底的怯懦恐惧尽数褪去,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膨胀的得意与优越感。
她看得清清楚楚——
沈砚池,那个压在她头顶数年的师尊,素来高高在上、掌控她所有命运的沈砚池,此刻竟如此不堪一击。
被她的靠山,随手一掌,碾压重伤。
过往那些深埋心底的自卑、嫉妒与憋屈,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站在沈砚池面前,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每一个动作都要小心翼翼。
她想起阮慕瓷天赋惊艳、清冷耀眼,处处压她一头,是宗门万众瞩目的天才,。
而自己永远只能站在阴影里,仰望她的光芒。
她想起冷雪实力深不可测,气场凛冽,永远高高在上,让她满心忌惮,连对视都不敢。
可现在——
她只觉得无比可笑。
苏歆欢微微抬起下巴,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她心底暗自傲然得意——
你们所有人引以为傲的天赋、修为、身份、体面,在敖鹜面前,不过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连最强的沈砚池都毫无还手之力,冷雪和阮慕瓷,又如何能与之抗衡?
她想起冷雪方才那番调侃,想起阮慕瓷那副清冷无谓的模样,心底涌起一阵快意——你们现在也就只能逞逞口舌之快罢了。
等敖鹜当真踏平玄极宗,你们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时候,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一刻,她彻底挺直了脊背。
方才跪地求饶的狼狈,方才泪流满面的怯懦,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站在敖鹜身侧,手指轻轻攀上他的衣袖,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宣示某种所有权。
她微微侧头,目光从沈砚池身上掠过,又扫过冷雪和阮慕瓷,最后落在满殿惊惧不安的弟子身上,心底再无半分卑微怯懦。
有魔尊敖鹜为她撑腰,她再也不用俯首低眉、看人脸色。
从今往后——
她才是最尊贵、最无人敢惹的那一个。
她唇角那抹笑意,越扬越高,眼底的光亮,越来越盛,几乎要溢出来。
阮慕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未动,只淡淡收回视线,垂眸理了理袖口。
半晌,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随口一提——
“你看她。”
冷雪侧目:“嗯?”
阮慕瓷没有看苏歆欢,只是望着殿中那根裂开的石柱,声音淡淡地。
“方才还跪在地上哭着认错的人,这会儿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她顿了顿,唇角那点弧度若有似无,“有些人就是这样,跪久了,一旦有人扶她站起来,她便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踩着别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依旧轻,却像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苏歆欢耳中。
苏歆欢脸上的得意,微微一僵。
敖鹜环视满堂正道修士,目光所及,尽是轻蔑。
他唇角一勾,讥讽之意毫不遮掩,那双漆黑瞳仁里翻涌着沉沉魔气,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渊。
“呵。”
一声冷笑,自喉间溢出。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漆黑魔气沉沉翻涌,如活物般缠绕指间,越聚越浓,越聚越沉。
下一瞬——
渡劫期的浩瀚威压轰然压落!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一众长老脸色刷地发白,额角青筋暴起,膝盖发软,脚下踉跄,连连后退,竟无一人敢硬接这份霸道戾气。
有的咬牙强撑,有的闷哼出声,更有甚者,嘴角已渗出血丝。
敖鹜冷眼扫过众人,声线冷冽,震彻大殿,字字带锋——
“你们正道,日日标榜仁义清高。”
他顿了顿,语调陡然一沉,讥诮如刀:“背地里,却抱团排外、恃强压弱。”
“虚伪得可笑。”
短短几句,掷地有声,殿中死寂,无人反驳。
他微微仰头,气场全开,霸道狠戾,一字一句,如钉入骨。
“今日这笔账,孤记下了。”
“从今往后,苏歆欢由本座亲自护着。”
他目光骤然一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但凡正道宗门敢对她生半分歹念、动半分手脚——”
“孤便逐一清算,连根拔起,彻底荡平世间正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中温度骤降。
一众修士面色惨白,有人握剑的手在抖,有人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无人怀疑他做不做得到,就在这满殿惊惧之际,敖鹜却忽然敛去满身杀伐戾气。
他垂眸,看向怀中苏歆欢。
那双方才还冷厉如刀的眼,此刻竟温柔得不像话。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凌乱的发丝,动作极缓,极轻,像是怕碰碎了她。
“往后,你无需依附任何人。”
语气笃定,宠溺,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更不必受半分委屈。”
他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待本座彻底解封,三界俯首。”
“你便是魔界唯一魔后,万人朝拜,无人敢欺。”
这话,是当众赐下的无上尊荣,也是当众扇在正道脸上的耳光。
一旁,阮慕瓷浑身骤然一僵。
瞳孔猛地紧缩。
她五指死死攥拢,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钝痛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
前世,就是这般光景。
苏歆欢永远能引得世间强者尽数偏爱。
师尊偏袒,同门纵容,天道眷顾,连至尊魔尊,都甘愿为她倾覆三界。
而她阮慕瓷呢?
满身冤屈,受尽污蔑磋磨。
最终,孤身惨死,落得个无人问津的下场。
怒火与不甘死死堵在胸腔,她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猩红,牙关紧咬,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前世积压的绝望与恨意,彻底复苏,牢牢扎根心底。
与此同时,冷雪脸上那一贯戏谑散漫的笑意,彻底敛尽。
她眼底,覆上一层彻骨寒芒。
她比谁都清楚,魔尊当众宣战,邪修当道,必定是生灵涂炭。
她不再旁观看戏。
缓缓抬步,上前一步。
周身灵力悄然流转,气场骤然冷沉肃杀,衣袂无风自动,清冷的面容上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她动了真杀心。
她要强行出手,拦下魔尊,镇压祸端,终结这场荒唐至极的闹剧。
可就在冷雪灵力蓄满、即将爆发的刹。
敖鹜似有所觉。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冷雪身上,唇角勾起一抹邪魅恣意的淡笑。
那笑容里,尽是不屑。
他全然不屑在此缠斗,懒得与正道徒费力气。
漫天翻腾的黑雾骤然收拢,稳稳裹住他与苏歆欢两道身影。
他余音冷冽,回荡大殿,字字敲定正邪对立的宿命——
“下次相见——”
“便是正邪开战之日。”
话音未落,魔气冲天而起。两道人影,瞬间消融在虚空。
偌大玄极大殿,只剩死寂一片。
残垣断壁间,唯独留下一众正道修。满心憋屈怒火,满心忌惮。
以及,一场已然拉开序幕的三界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