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光影落定。
所有龌龊真相,赤裸裸摊在众人眼前。
沈砚池身形骤然一晃,随即猛地抬首。
那张常年维系的温润儒雅、清冷君子风骨,在这一瞬间碎裂殆尽。
他本就连日气血亏虚,头痛缠骨,青丝脱落大半,面色病态惨白。
此刻怒火攻心,额角青筋隐隐绷起,积压多日的淤气与戾气彻底轰然爆发。
无形剑气威压骤然炸开,殿内气流瞬间凝滞,梁柱灯火剧烈摇曳,压得满殿弟子呼吸一滞,无人敢出声。
他跨步而出,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滔天暴怒与刺骨讽刺,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
“本座悉心栽培你数年。”
“倾囊授业,事事为你兜底,护你在宗门稳立无忧。”
他顿住,目光死死钉在对方脸上,眼底寒意翻涌,字字凌厉如剑。
“本座待你这般恩重如山——”
“你便是如此回报我的?”
殿中无人敢应。
沈砚池胸口剧烈起伏,唇色灰白,声音却愈发凌厉,句句砸落——
“本座平日纵你骄纵,容你任性,处处偏袒包容。”
“你要什么,本座何曾说过一个不字?”
“你闯了祸,本座替你担。你得罪了人,本座替你平。你修为不够,本座给你大量丹药。”
他说到此处,声音骤然一哑,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
“……可原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原来本座所有的纵容与栽培,在你眼中——”
“不过是可供你肆意啃噬、滋补自身的养分。”
他缓缓抬手,指尖微颤,指向对方,声音轻了,却冷得彻骨——
“你当真以为,本座看不透?”
“本座不是看不透。本座是舍不得。”
殿中死寂。
灯火映着他惨白面容,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此刻红得像淬了血。
“你还有什么话,说。”
满殿众人皆面露痛惜。
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几位年长的长老更是摇头长叹,低声唏嘘——只当他是真心痛惜师徒反目、惨遭亲徒背叛,满心替这位落魄剑尊不值。
“沈剑尊待那苏歆欢,真是掏心掏肺了……”
“数年栽培,倾囊相授,到头来养出个魔化的白眼狼。”
“可惜了,可惜了。”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每一句都带着怜悯与愤慨。
可无人知晓,沈砚池心底一片冰冷清明,藏着极致扭曲的偏执。
他从未纯粹善待苏歆欢。
从始至终,他都在刻意利用她气运之女的光环,借她身上的天道眷顾冲刷自身渡劫桎梏,妄图抹平雷劫凶险,稳稳飞升上界。
这场师徒羁绊,本就是他一手筹划的交易棋局——他自认高高在上,掌控全局,棋子本该乖乖俯首,供他利用。
可苏歆欢私自魔化、暗中勾结外敌,甚至反噬自身师尊、跳出他的掌控。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忤逆与背叛。
沈砚池死死盯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歆欢,眼眸阴鸷刺骨。
唇角却缓缓扯出一丝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跟叩在殿砖上,声声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
“你记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噤声。
“你的机缘——”
他抬手,指尖遥遥点向苏歆欢眉心,虚虚一划。
“你的名声——”
指尖下移,掠过她肩头,像是在丈量一件属于自己的器物。
“你的修为。”
他顿住,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一切,皆是本座所赐。”
苏歆欢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声。
沈砚池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眼底那点伪装的痛惜早已褪尽,只剩赤裸裸的掌控欲与杀意,阴冷黏腻,如毒蛇缠骨。
“本座既能亲手捧你上天——”
他声音轻缓,尾音却陡然一沉,剑气随之炸开,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暗。
“便能亲手毁你入骨。”
“让你万劫不复。”
最后四字落下,他唇角那丝笑意终于深了几分,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满殿死寂。
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只有苏歆欢一人,在他的目光下,一寸寸白了脸色,摇摇欲坠。
罪证彻底摊开。
玉简悬于大殿正中,灵光流转,一幕幕画面清晰如昨——深夜密林中的魔气翻涌。
同门弟子莫名昏厥后她俯身吸取血气的侧影,还有那柄早已被魔气浸透、藏于袖中的短剑。
苏歆欢脸色刹那惨白如纸。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先是指尖,再是肩膀,最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泪水瞬间决堤,滚落面颊。
“不……不是的……”
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地,膝盖磕在冰冷的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慌乱摇头,发丝散乱贴在泪湿的脸侧,嗓音抖得凄厉,拼了命地狡辩甩锅——
“不是的!我没有害人!是剑的问题!”
她猛地抬手,指向那柄被呈上来的短剑,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
“是魔气侵蚀操控我的心智,我根本身不由己!我每次……每次都是清醒之后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抬着湿漉漉的泪眼,仰头望向殿上众人,姿态卑微又可怜,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句句推卸罪责——
“我只是一时糊涂误入歧途,我真的知错了!”
“求宗主、求师尊饶我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方才还极力为她辩驳的几位师兄,瞬间僵在原地。
为首的师兄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声“师妹”硬生生卡住。
他下意识按住自己近日莫名酸软的丹田,想起连续数日的体虚乏力、修为停滞、气血亏损——原来,他们早已被苏歆欢悄悄蚕食血气。
几人面面相觑,心底寒意翻涌。
可看着她崩溃狼狈的模样,往日那个温顺乖巧、会笑着替他们端茶递水的师妹印象,根深蒂固,怎么也挥之不去。
有人喉头滚动,终究残存不忍,低声道:“宗主……师妹她或许真是被魔气所迫,并非本心作恶……”
“是啊,她年纪尚小,一时走岔了路,罚她闭门思过……”
沈砚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垂着眼,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着。
最后一丝师徒情分,彻底燃尽。
他本就头痛欲裂、修为大损,此刻被她不知悔改的模样彻底激怒。
眼前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与方才狡辩时飞快转动的眼珠重叠在一起,虚伪得让他作呕。
眼底戾气暴涨,杀意凛然。
“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冰锥,狠狠钉入满殿嘈杂之中,所有求情声戛然而止。
沈砚池缓缓抬手,五指张开,凝出凛冽剑光。
剑气森寒,自他掌心向四周蔓延,压满大殿每一寸角落,梁柱嗡鸣,灯火尽暗,连空气都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伏地哭泣的苏歆欢,目光冰冷刺骨,一字一顿,断喝出口——
“执迷不悟,满口谎言。”
“堕邪术——”
“噬师血——”
“害同门。”
每说一句,剑气便重一分。跪在地上的苏歆欢被压得脊背一弯,哭喊声哽在喉间。
沈砚池眼底再无半分温度,声音斩钉截铁——
“今日,本座便废你修为,清理门户!”
剑光暴涨,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