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秋双脚踏回合欢宗地界的那一刻,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终于被卸了力。
她肩头一垮,连脊背都不自觉弯了几分。
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口气长得仿佛要把这几天的憋闷全吐干净。
山风拂面,带着宗门后山特有的草木清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眼眶竟有点发酸——这几天被商时序日夜缠着苦修折腾,简直比剿杀魔物还要煎熬。
她简直像从魔窟里死里逃生,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此刻重回自家宗门,她只觉得空气都格外清甜,实打实体会到何为逃离魔爪、重获新生。
守山弟子远远瞧见她,连忙迎上来行礼:“陆宗主,您回来了。”
陆晚秋摆摆手,连步子都懒得停:“嗯,回来了。”
那弟子见她面色发虚、眼下泛青,忍不住关切:“宗主可是路上遇了什么麻烦?要不要弟子去请医修——”
“不用。”陆晚秋抬手打断,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本座只是……需要睡觉。”
话音未落,她已抬脚踏入宗门大殿,扬手一招,把几名核心弟子全叫到跟前。
“听好了。”
她靠在柱子上,声音懒洋洋的,眼皮都快抬不起来,“所有魔祸排查、全境探查的任务,全部分配给你们。”
“谁负责哪片区域,自己商量,商量不好就抽签。抽签再不行,就猜拳。”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为首的大弟子迟疑道:“宗主,那您——”
“本座?”陆晚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笑意却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决绝,“本座闭关。谁也别来敲我的门。”
说罢,她转身就走,衣袂带风,背影却写满了“生人勿近”。
身后几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没人敢追上去问。
陆晚秋一路穿过回廊,踹开自己的房门,反手把门栓一落,“咔哒”一声,像把整个红尘都关在了外头。
她连外袍都懒得脱,直直扑到床榻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商时序……你最好别再来找我。再来,我就……我就把合欢宗搬走。”
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含含糊糊,人已经睡了过去。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暖融融的,像终于肯放过她一回。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师尊?您在吗?”
是云念月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晚秋在被褥里闷哼一声,翻了个身,把枕头盖在脸上,装死。
门外又叩了三下,这回重了些:“师尊,我进来了啊。”
门栓“咔哒”一响,云念月推门进来,一眼便瞧见自家师尊横陈榻上、外袍未脱、发髻散乱的模样。
她脚步一顿,站在门槛处愣了片刻,随即轻轻合上门,走近几步。
“师尊,您好几日不见人影,到底去哪了?”
云念月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眼下的青黑一路扫到微微蹙着的眉心。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看着累得这般厉害,比上次打架回来还憔悴。”
陆晚秋一想起洞府里那些磨人的折腾——那人不分昼夜地喂招、逼她运功,偏还总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她——面皮就微微发烫。
她尴尬别开视线,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分,随口敷衍:“宗门琐事罢了,别多问。”
“可您平日处理宗门事务也没见累成这样啊。”
云念月蹲到榻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师尊,您是不是偷偷去见什么人了?”
“云念月。”
陆晚秋从枕头缝里露出一只眼,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几分警告,“你再问,这个月的丹药份额扣光。”
云念月立刻闭嘴,乖巧地替她拉好被角,退了出去。
陆晚秋这才重新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只想安稳睡上几天,彻底休整过来。
可这份清闲,到底没维持几天。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急促得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云念月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枚传讯玉简,指尖都在抖。
“师尊!师尊——出大事了!”
陆晚秋被这一嗓子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睁眼便瞧见徒弟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眉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声音却已经沉了下来:“慌什么,说。”
云念月喘了口气,将玉简递到她面前,声音发颤:“北境传来急报——千年沉寂的魔尊,苏醒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陆晚秋接玉简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那点残存的睡意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去看玉简上的内容,神色一寸寸冷下来,唇角那点慵懒的弧度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消息确认过了?”她问,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压人的冷静。
“确认过了。”云念月咽了口唾沫,“北境三宗同时传讯,魔气冲霄,方圆百里草木尽枯,不会有假。”
陆晚秋缓缓攥紧玉简,指节微微用力。
她沉默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合着我这觉,是睡不成了。”
陆晚秋沉默片刻,抬手把散乱的发丝往后一捋,露出那张素日里懒散、此刻却冷峻异常的脸。
她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推开窗。
远处天际,隐隐有暗色云气翻滚,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沉睡中睁开眼。
她盯着那片天,唇角扯了一下,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
“……可真会挑时候。”
她坐直身子,眼底那点残存的慵懒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锐利与凝重。
什么休息摸鱼,统统抛在脑后。她翻身下榻,赤足踩地,随手扯过外袍往肩上一披,发丝都来不及束,人已经掠出了房门。
云念月在廊下撞见她,愣了一瞬:“师尊?您不是说要闭关——”
“不闭了。”陆晚秋脚步不停,衣袂猎猎带风,声音远远抛过来,“魔尊醒了,谁还睡得着。”
一路御剑疾行,她连口气都没喘,马不停蹄赶到玄极宗。
落地时衣摆还带着风尘,发丝被吹得有些散乱,她也顾不上整理,径直往里闯。
找到商时序时,她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连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子都收了起来,眉眼间压着沉甸甸的凝重。
“商时序。”
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得清楚,“当年封印魔尊魂魄的阵法,你还记得多少?”
商时序抬眼看她,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微微挑眉,却没多问。
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阵图,在案上徐徐铺开。
她指尖点在阵图中央,声音沉稳:“此阵以五行灵脉为基,以本命灵剑为镇眼,封印魔尊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