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大关走过,世家凉薄、族老自私、人心险恶一朝尽数看透。胡媚娘眼底再无半分侥幸,只剩清明通透的冷静。零碎的线索尽数串联,积压的疑惑烟消云散。她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带着几分试探:“前辈匿行相助,晚辈胡媚娘感激不尽。”
胡媚娘缓了两息,扶着柱子站稳。她本想继续开口,余光扫到殿旁值守巡修正往这边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步烟也注意到了,她低声说了句“稍等”,便径直走向值守巡修,亮出仙云宗通行玉牌:“师兄,我同伴遭世家私刑袭杀,伤势沉重,不宜移动。不知执法堂可有闲置偏屋暂借一晚,容她疗伤调息?租赁费我定分文不少。”
值守巡修验过玉牌,又看了胡媚娘一眼——气息虚浮、唇角带血。确实伤得不轻,便爽快应下:“后院有清寂偏房,一晚二十下品灵石,可借用堂内基础聚灵阵静养。”
步烟付了灵石,拿了钥匙便扶着胡媚娘往后院走。
偏屋不大,一方矮榻、一张木案,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全隔绝了。
胡媚娘被扶着坐到榻上,咳了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步烟从储物袋摸出止血散搁在案上:“先吃这个,把血止住。”又给了回春丹让她服用炼化。
转身坐到墙角,背对着榻,闭目调息。
胡媚娘也没矫情,吞了疗伤丹药,盘膝打坐运功疗伤。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她时而粗重时而平缓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胡媚娘收了功,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些,不再惨白如纸。她靠在墙上,哑着嗓子说:“前辈,今日之事——”
“不用谢。”步烟没回头。
胡媚娘目光落在步烟手上,那枚暗红色的木纹戒。
马家上上下下都认得这枚戒指。见戒如见家主,是族中传了几代的老规矩。马德失踪、马宏图伏法之后,这枚戒指就再没出现过。胡媚娘接手残局那会儿翻遍了马家老宅的库房、暗格、账房,愣是没找到。族老们也说不上来,只说马宏图被抓那几天闹得乱糟糟的,东西可能早被人顺走了。
她当时就猜过,它大概率在当晚那个暗中找寻证据的神秘人手里。
如今这枚戒指就明晃晃地戴在眼前人的手上。
胡媚娘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没露半分。这戒指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有了它,她在马家残众面前就名正言顺,那些守旧族老再不服也得认。可她没急着开口讨要。
对方今夜出手救她,又戴着这枚戒指来见她,是巧合还是试探,她摸不准。
她声音轻缓,条理清晰,徐徐道出自己的筹码,一步步引导对话:“早前马家倾覆,内宅追捕森严,晚辈曾于乱局之中,为一位夜行查案的神秘修士错开族老、暗渡生路。彼时那位前辈周身气息全然遮掩,无人识得真身,唯独那一身隐匿斗篷、不露锋芒的行事方式,晚辈依稀记得。”
“今夜绝境相救,形制、手法、隐匿之道,与当年一模一样。”
胡媚娘声音还哑着,却稳得出奇,“您手上那枚戒指,是马家家主的信物。”
斗篷下没接话。
“马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见戒如见家主。族里那群老顽固再不服我,这戒指往桌上一搁,他们也得闭嘴。”胡媚娘直直看着斗篷底下的阴影,“我真心求购这枚灵戒,您开个价。”
斗篷下沉默了片刻。
“我不缺灵石。”步烟嗓音压得低哑。
胡媚娘听出话里的意思——不卖。但她没急,反而认真想了想:“那便换个法子。这戒指您留着用处不大,出给我,我欠您一个大人情。往后您在坊市里有什么不便处理的事,我帮您办。”
步烟拇指摩挲着指间的戒指。这枚暗红色木纹戒她从马家库房里顺出来的,之后偶尔冲着纳灵的功效戴过几次,。今夜本是为了遮掩身份顺手戴上,没成想竟然是马家家主信物。
隐神斗篷下,步烟眼底沉静。
她本就打算近期彻底闭关,封院修行。可修炼离不开灵植培育和资源补给——系统修复更是需要种类繁多的灵植灵种,一样一样去坊市搜罗,太耗工夫。闭关期间灵种采买、符箓外销、市面物资和消息渠道,样样都是她顾不上的短板。而胡媚娘这个人,恰恰能把这些短板一一补齐。
木纹纳灵戒搁在她手里,不过一件闲置法器。可到了胡媚娘手上,就是能稳住人心、合法立足坊市的最大底牌。与其攥着不放,错过一个能用的人,不如顺势结盟,各取所需。
这笔账,划算。
“你看得很准,木纹戒确实一直在我手中,可以给你。”步烟终于开口,“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你从哪里得到这戒指的,跟我无关。”步烟声音压得低,语气却稳,“第二,往后合作走暗线。你知我知,别让第三人瞧出咱们有往来。”
胡媚娘听明白了。对方要隐姓埋名,要一条稳当的暗线渠道,明面上不能有半点关联。而她需要那枚戒指站稳脚跟。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成。”胡媚娘应得干脆,“戒指我收下,人情我记着。我您是知道的,往后你有事,直接来找我便好。”
步烟从指间摘下那枚暗红木纹戒,隔空轻轻一推。戒指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胡媚娘掌心。冰凉厚重的戒面贴着肌肤,入手沉实,带着正统分支权柄独有的古朴灵韵。
胡媚娘五指收拢,紧紧攥住这枚流云马家仅剩的正统信物。她低头看着掌心古戒,良久,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清淡,却彻底卸下了半生漂泊的惶然。世家凉薄,族人寡义,浮沉半生受尽冷眼践踏。可绝境之中,总有暗处之人,愿意为她点亮一盏生路灯火。
“前辈安心筹备修行,流云坊市的局势、灵种资源供销通路,我将尽数打探采买妥帖。你我互助共生,互不拖累,各得其所。”
“嗯。合作既定,无需多言。”步烟微微颔首。
胡媚娘不再多扰,盘膝落座,借着屋内温和灵气沉心调息、压制内伤。步烟依旧坐在墙角,闭目养神。一夜安稳无波。
隔日天明,晨光亮彻青云镇街巷。殿外死守一夜的马家嫡系修士早已悻悻退去。执法堂规制如山,有宗门正统庇护在前,他们无权越阶寻衅,更不敢再动受庇护修士分毫,只能捏着怒火离去。
胡媚娘伤势稳定,持掌暗红木纹纳灵戒,前往青云镇马家总族报备分支事宜。有正统家主信物在手,有理有据、合规合法,再加上她态度恭谨、只守小小灵种店铺、安分经营、绝不僭越宗族权柄。青云马家本就视流云分支为无利可图的废支,根本懒得耗费精力打压深究。
一番简单报备,胡媚娘名正言顺,彻底坐稳了流云坊市马家分支主事之位。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任人拿捏、无名无分的外姓妇人,不再是可被世家随意围杀弃掉的底层弱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