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最后一个失真的吉他尾音在排练室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渐渐散去。
“哈啊……哈啊……”
高松灯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刚才那种仿佛灵魂都要被吉他声扯出去的感觉，太疯狂了。
椎名立希坐在鼓凳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乱七八糟。
这是一场毫无理智可言的合奏。乐奈的吉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她拼了命地想用鼓点把这匹马拴住，想把节奏拉回正轨，结果却被带着一路狂奔，差点连踩镲的拍子都乱掉。
就在排练室里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风暴的余韵中时。
角落里那个仿佛与这热血氛围格格不入的黑发红瞳少女，缓缓放下了交叠在胸前的手臂。
她微微侧了侧头，视线直接锁定了坐在鼓凳上大喘气的椎名立希。
“鼓打得太急。”
淡淡的五个字，像是一块冰，砸进了刚沸腾过的水里。
立希的身体猛地一僵。
没等立希抬起头反驳，辞月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红瞳，直直地盯着立希的眼睛。
再次开口，一针见血。
“你，在害怕什么？”
“……”
轰。
立希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害怕什么？
害怕那把酒红色的吉他太过耀眼？害怕自己平庸的鼓点配不上刚才灯那穿透力极强的呐喊？还是害怕……一旦有真正天才的人加入，自己这个为了灯才坐在这里的鼓手，就会变得可有可无？
那些深藏在她内心最底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去触碰的自卑和劣等感，居然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小鬼给轻飘飘地扒了出来。
“啪！”
立希猛地将手里的鼓槌砸在了鼓上，
“你懂什么？！”
立希整个人都炸毛了。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打鼓累的，还是因为羞恼。
“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评判别人！那是她乱弹一气！我如果不把节奏拉紧，这首歌就彻底废了！”
立希大声反驳着，但声音里却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色厉内荏。
辞月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就急了。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辞月在心里默默吐槽。
【刚才那只野猫的吉他确实很疯，但如果不那么疯，根本逼不出那个短发主唱的潜力。你作为一个鼓手，不去想着怎么承托主唱，反而一直试图去压制吉他，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当然，这番长篇大论，辞月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立希，用一种“我就静静看你嘴硬”的冷漠眼神。
这种不带任何鄙视，仅仅是陈述事实的目光，反而让立希更加无地自容。
“立、立希酱……”
高松灯的声音弱弱地响了起来。
灯转过身，看着眼眶都有些发红的立希。虽然灯很不擅长社交，但她对感情和声音的感知却极其敏锐。
她知道，立希刚才打得很辛苦。
“没关系的。”灯的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立希酱的鼓声……一直都在的。我听得到哦。因为有立希酱在后面，所以我才敢喊出来……”
“灯……”
立希愣住了。看着灯那认真的眼神，她心里那股火就像是突然被一盆水浇灭了。原本紧绷的肩膀，也一下子垮了下来。
“可恶……”立希别过头，吸了吸鼻子，“下、下次要是再乱弹，我可不管你们了。”
这算是变相妥协了吗？
站在一旁的要乐奈，根本没去管立希的纠结。
她抱着吉他，哒哒哒地跑到辞月面前。
那一蓝一黄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叼着老鼠回来邀功的小猫，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辞月。
“好玩。”
辞月伸出手，十分自然地在乐奈那颗银白色的水母头上揉了两把。
“嗯。”
乐奈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任由辞月揉她的头发。
“那个……”
长崎素世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是时候终止这场闹剧了。
“虽然大家刚才合得……很有精神。但是，我们今天借排练室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哦。”
素世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两位小朋友，如果你们真的对组乐队感兴趣。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
素世故意把“如果有机会的话”咬得很重，言下之意就是“最好别有下次了”。
对于素世来说，这支乐队现在的配置虽然很烂，但至少在她的掌控之中。如果加入了这么一个完全不受控的天才吉他手，那她复活cRYchIc的计划还要怎么进行下去？
听到素世的话，角落里的千早爱音终于又活过来了。
“对对对！我们要收工了！而且，我才是吉他手哦！正牌的！”爱音抱着她的薄荷绿吉他，赶紧站起来刷存在感，生怕晚一秒自己的位置就真的被那个怪物顶替了。
乐奈偏过头，看了看素世，又看了看爱音。
她似乎觉得这些人的话很多，很无聊。
“饿了。”
乐奈转过头看着辞月，非常理直气壮地要求道，“芭菲。抹茶的。”
这就开始要饭了。
辞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吃。不过，今天这一趟的目的也算达到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这乐队不收你也得收。】
辞月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高松灯面前，脚步停住。
灯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黑发少女。
辞月抬起手，指了指灯手里的麦克风，又指了指乐奈。
“她，认定你了。”
辞月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不想被吃掉的话。就，大声点。”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甚至听起来有点像中二病发言的台词后。
辞月直接转身，一把拉住乐奈命运的后衣领。
“走。吃饭。”
乐奈顺从地抱着吉他，任由辞月拖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在四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像来时一样大摇大摆地推开排练室的门。
“吱呀——”
门关上了。
排练室里，留下了四个各怀心思的少女。
立希看着被关上的门，手里的鼓槌捏得死紧。
爱音抱着吉他，欲哭无泪。
素世揉着眉心，觉得事情正在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
而高松灯。
她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辞月最后那句话，以及乐奈吉他里那狂野的呼唤。
不想被吃掉的话。就大声点。
灯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