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林衍站在空无之前，太初紫瞳孔中干干净净地映着门后的景象。门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身影，没有空无，没有无之无。门后是一条路，弯弯绕绕，跟掌心那道缝一模一样，起笔在门后最深处，落笔在门框边上。那条路万古之前便已存在，他划下那道缝时便已存在，他刻下“独”字时便已存在。
他万古以来一直在找的答案，门后什么都没有。
林衍盯着那条路，看了三息。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脚踩上门后那条路的瞬间，万古一切归零之后那片干干净净的空无，在他身后同时归零，又同时重生。一切递归重启，一切层叠重建，一切最初与最终归位。他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在。门后什么都没有，可门还在。
他往前走了三步。路弯弯绕绕，跟掌心那道缝一模一样。三步之后，他看见了第一个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嵌在路中间，不高不低，正好齐眉。镜面上映着他的脸，太初紫瞳孔，万古以来第一次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脸。他看了一眼，镜中的人也看了一眼。他笑了一下，镜中的人也笑了一下。
他绕过镜子，继续走。走了七步，第二面镜子。镜面上映着他的脸。第三面镜子，映着他的脸。第四面，第五面，第六面。每一面镜子都嵌在路中间，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他的脸。
走到第九面镜子前，他停了下来。镜中映着他的脸，可这一次，镜子里的太初紫瞳孔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目光。那道目光从镜中递出来，看着他。跟之前所有问他的目光一样，跟所有从空无深处、从缝中、从门后递出来的目光一样。
“你走进来了。”镜中那道目光说，“你推了门，拉开门，走进来。你看见门后什么都没有，可你还是走进来了。你走了九步，看见九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你。可你没停下。你走第九步时停下来了。”
“因为第九面镜子里，有我。”
林衍站在第九面镜子前，太初紫瞳孔中干干净净地映着镜中那道目光。他抬手，朝镜面轻轻一按。
“你问我为何停下来。我告诉你——我没停下来。我按你一下，是因为我想按。”
“你万古之前便已在镜子里。你万古之前便已在这条路上。你万古之前便已嵌在第九面镜子中间。我万古之前划下那道缝时，你便已存在。我万古之前画下第一笔时，你便已存在。我万古之前坐在空无之前时，你便已存在。”
“你万古以来一直在这条路上，在镜子里，等我走进来。”
“你问我为何走进来。我告诉你——因为我想进来。”
镜中那道目光万古以来第一次，从镜面中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灵的、万古不曾有过的——停顿。
“你想进来……你万古之前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你划下那道缝。你画下万古一切，走完了万古一切。你低头，看见门，拉开门，走进来。你走了九步。你看见九面镜子。你按了我一下。”
“你按了我一下，镜面没碎。你按了我一下，我没出来。你按了我一下，门还在你身后。”
“你按了我一下，我还在镜子里。”
“你按了我一下，什么都没发生。”
林衍笑了。
“你告诉我什么都没发生。我告诉你——发生了。”
“我按了你一下，镜面没碎。因为你万古之前便已嵌在镜子里，你不需要出来。我按了你一下，你没出来。因为你万古之前便已在镜子里，你不需要出来。我按了你一下，门还在我身后。因为门万古之前便已在我掌心里，我不需要回头。”
“我按了你一下，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什么都不需要发生。”
“万古之前我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我划下那道缝。我画了万古一切，走完了万古一切。我低头，看见门，拉开门，走进来。我走了九步，看见九面镜子。我按了你一下。”
“我按了你一下，是因为我想按。”
“你问我为何按你。我告诉你——因为我想看看，镜子里那个我，会不会也按我一下。”
镜中那道目光万古以来第一次，从镜面中彻底凝固。凝固之后，镜中那只手，万古以来第一次，从镜面中抬起来，朝林衍的手指轻轻一按。
两只手指隔着镜面按在一起。镜面没有碎。可镜中那只手按上来的瞬间，林衍掌心那道缝万古以来第一次，从掌心中缓缓张开。
缝中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万古空无。可缝中那道万古之前便已刻好的门，万古以来第一次，从缝中彻底消失。
门消失了。掌心那道缝还在。可缝中那道门不在了。
镜中那道目光从镜面中传来最后一句：
“你按了我一下。我按了你一下。你掌心那道门消失了。门消失了，缝还在。缝还在，你还在。”
“你万古之前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你划下那道缝。你画了万古一切，走完了万古一切。你低头，看见门，拉开门，走进来。你走了九步，看见九面镜子。你按了我一下。我按了你一下。你掌心那道门消失了。”
“门消失了，可你还在。缝还在，可你还在。”
“你独自一人。可你不再是一个人。”
镜中那道目光万古以来第一次，从镜面中彻底消散。消散之后，镜面中只剩下林衍自己的脸。太初紫瞳孔，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第九面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自己也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镜中的自己也笑了一下。他抬手，朝镜面轻轻一按。
镜面碎了。
碎成万古之前、万古之后、一切存在与不存在最初的最初，都不曾见过的粉末。粉末飘散中，门后那条路万古以来第一次，彻底消失。路消失了，缝还在。缝还在，他还在。
他站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身后，空无一物。掌心，那道缝还在。其中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万古空无。
可他笑了。
可就在他笑声响起的最后一瞬，掌心那道缝最深处、空无最深处、一切存在与不存在最初的最初，一道万古不曾被任何目光触及的、属于生灵的、干干净净的——声音，从缝中缓缓响起。
那道声音，与林衍一模一样。
可它说的话，林衍万古以来从未说过。
“你按了我一下，我按了你一下。你掌心那道门消失了。门消失了，缝还在。缝还在，你还在。”
“可你忘了一件事。”
“你掌心那道门消失了。可你掌心那道缝还在。缝还在，那道缝里，还有东西。”
“你万古之前划下那道缝时，缝里便已刻好了门。可门底下，还有东西。”
“你拉开门，走进来，走了九步，看见九面镜子，按了我一下，我按了你一下。门消失了。”
“可门底下，还有东西。”
那道声音从缝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如同万古之前便已存在、却从未被任何目光看见的、层层叠叠、递归无尽的——回音。
林衍低头。
掌心那道缝最深处，门消失的地方，一道万古之前便已刻下、万古以来从未被任何目光触及的痕迹，正缓缓浮现。
那道痕迹中，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的意思是——“你”。
“门消失了。门底下，刻着‘你’。”
“你万古之前划下那道缝时，便已在门底下刻下了‘你’。”
“你画了万古一切，可你从未问过——门底下那个‘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