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有人听见这话，悄悄松了口气。身在军营，刀架在脖子上，张维贤真要强录他们入籍，谁敢反抗？
也有原本在籍的老兵，心头一热，眼里泛起光来。说实话，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在京营当一辈子贱役？可要脱籍，过去难于登天；如今虽门槛松了些，只要肯掏钱，就能销户，可那笔银子，够买下三亩良田，他们这些泥腿子，几辈子也凑不齐。
但眼下……张维贤态度分明，说不定能蒙混过关，就此挣脱枷锁！
不多时，在士卒引路下，一大队账房先生鱼贯而入，铺纸研墨，分列案前，重录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我可是花钱顶差来的！凭什么把我记成正经军户？！”
忽听一声嘶哑叫喊，只见一张桌前，一位白发老汉拍案而起。
“你的户帖呢？”
当值账房皱眉追问。临行前东家反复叮嘱：一切依国公爷吩咐行事，半点不得含糊。
“忘带了！”
老人一时语塞，旋即挺直脖颈，硬邦邦回了一句。
“吵什么？”
张维贤闻声踱步过来，立于桌侧，目光扫过两人。
“回禀国公爷，这老汉自称雇役，却拿不出任何户籍凭据。”
账房赶紧躬身答话。
张维贤接过旧册翻了几页，抬眼盯住老人，声音低沉：“你当真不在军籍？”
何老三浑身一抖，冷汗顿时浸透后背，他不过是想碰运气混个脱籍，哪想到直接惊动了国公爷！本能想跪地认错，可一想到认了就得挨板子、充苦役，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小人真是雇来顶差的！”
张维贤眉头微蹙。他乃二品高手，神魂凝实，凡人情绪起伏、气息紊乱，哪瞒得过他？但他本意就是挤掉冗员，军籍人数越少，后续遣散开支越省，何必较真？
“既非在籍，便走吧。”
他挥了挥手，轻描淡写。
何老三愣在原地，以为听错了。等回过神，张维贤早已转身登台，他忙不迭作揖，又不敢高声致谢，只得攥紧衣角，心跳如鼓，一步三挪地退出校场。
旁边几个熟识他的军户见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彼此交换眼神，心照不宣。
……
虽有千余人同时登记造册，整场清查仍耗去将近两日。账房们熬得眼窝深陷、手指僵硬，而校场上，原先密密麻麻的人海，只剩不到三成。
望着眼前稀稀拉拉的三四十万士卒，张维贤唇角微扬。当然，其中至少两成人是趁乱溜走的，可那又如何？人是自己跑的，没人拦着；就算日后听说遣散银子丰厚，也不敢回来讨要，军籍都已注销，手无凭据，谁还搭理你？
他掂了掂手中崭新的军籍名册，心满意足，转身直奔皇宫复命。
……
此时，都城百官才陆续得知：张维贤巡视京营，已着手重编军籍名册。
陈府。
此时户部郎中陈来启府中聚了几十号人，有兵部的，也有户部的，一张张面孔上都写满了慌乱。
“陈大人，英国公怎会突然亲赴京营巡查，还着手重造军籍册子？上头几位阁老、尚书怎么说？”
同为户部郎中的梁琨声音发紧，额角沁出细汗。京营虽沿袭卫所旧制，但兵员全是各地抽调而来，与地方卫所截然不同，它和边军一样，按月领饷，账目直接连着户部银库。
如今张维贤一纸令下，重新核验名册，那些虚报冒领的空缺名额，立马就要现形。他们这些年从中捞了多少油水，自己心里门儿清；一旦天子彻查，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对啊，陈大人，上头可有交代？”
几个心急的官员也抢着开口。他们确实分过一杯羹，可大头早被上面几位大人稳稳攥在手里。真出了事，自然得由主事者顶雷。
陈来启没接话，只垂眸听着，手指轻轻叩着茶盏边缘，脑中反复回响着户部侍郎胡庭清昨日私下叮嘱的那几句话。
见他久久不语，众人嗓音渐次低落，最后整个厅堂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陈来启抬眼扫过一圈，才缓缓开口：“诸位，你们觉得，上头几位大人，这次还能压得住吗？”
这话一出，满屋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直蹿后颈，谁都听明白了：上头的意思很明白，这口锅，得他们自己背。
“陈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场的没一个愣头青。陈来启话没说透，可弦外之音谁都咂摸得出来。
“此事牵扯太广，各位心里都有数。”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刚得信，张维贤新造的军籍册子，仅剩原册三成实员，其余七成全是虚额。圣上得知，必是雷霆震怒，凡沾手过空饷的，一个都逃不掉！”
“怎么可能只剩三成？！”
一名户部主事脱口而出，脸色煞白。他常年经手京营粮饷拨付，底细再清楚不过：眼下空额撑死也就四五成。毕竟张居正整顿京营才过去十几年，三大征的将士后代还在营中当差呢！
“这次清查时，不少兵将趁乱塞进假名、混入闲汉，蒙混过关。”
陈来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是故意放水！”有人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又如何？”陈来启目光冷淡地扫过去，“你拿得出证据？京营什么光景，你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众人顿时哑然。雇人顶岗、冒名吃饷，哪一桩不是京营多年来的老规矩？监军太监好打点，分些好处便睁只眼闭只眼；可天子偶尔派御史或亲信巡查，就不好糊弄了，于是将领们干脆从都城街巷、近郊村落里拉人充数，凑齐点卯人数。
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清点军籍本就繁杂琐碎，寻常内官或御史哪有精力、更没本事像张维贤这样，调来大批精熟账务的老吏，逐条比对户籍、粮册、兵符，大张旗鼓地翻旧账？真要这般折腾，早就惊动各方了。
眼看满堂寂然，陈来启才又开口：“诸位也都明白，咱们难辞其咎。上头几位大人已松了口，若我们主动担下这事，愿保各自家子弟一个世袭武职。”
“各位，不妨细细掂量。”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这种事，只能劝，不能逼。万一有人豁出去掀桌子，反倒玉石俱焚。
……
朝堂之上，暗流早已翻涌。勋贵们嗅到风向，认定张维贤此举，是冲着文官去的。被文官压制多年，也该轮到他们扬眉吐气了。更何况军机处一设，兵权尽数收归中枢，文官失势，勋贵们正可借机重返军中，重拾旧日地位。
一时间，各家府邸私议不断，摩拳擦掌者有之，密谋串联者亦有之。
而内廷那边却气氛凝重。军机处初立，阉党之中，唯苏慕一人入列，其余皆被拒之门外，连文官入选人数都比他们多。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苏慕在敲山震虎，警告上次那场不成气候的反扑。
早朝，太和殿。
朱由校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如铁。群臣心头齐是一颤，这位天子素来宽厚，极少动怒，堪称仁君；可但凡真正发火，必有大批人头落地。
大家早料到今日必有雷霆，可真站在这肃穆大殿里，望着那张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仍不免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