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乱得很!
正因朱家与寻常帝王之家不同,许多事一旦开了口、动了手,最后往往落得个不了了之。
情理之间,本就难断:父母疼爱儿子,天经地义;可若一味纵容、撒手不管,只会让裂痕越拉越大。
想到这儿,
苏慕无声地吁了口气。
只盼太子能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尽早把隐患掐灭在萌芽之时。
别等到他不得不出手那天,届时,谁都下不来台。
正如他向来直言不讳的那样,他挂心的从来不是朱家人活得好不好,而是华夏千载未有的大转折,能否稳稳落地;
是炎黄子孙,还能不能挺直腰杆,夺回当年亲手丢掉的尊严与荣光。
其余种种,他一概不问。
只要太子能熬过那一劫,别说秦王不配染指储位,就连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燕王,也一样不够格!
说到底,大明若不能承前启后、真正扛起历史重担,那一切宏图伟业,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历史奔涌向前,华夏大地若再遭一次重创,痛楚只会更深、更久!
逆天改命,岂是儿戏?
一步踏错,满盘皆溃!
同样的困局,他已闯过十回,若非十世轮回淬炼出的那份沉得住气、忍得下痛的韧劲,
早就在绝望中彻底疯魔了!
思绪收回。
他侧身望向神色凝重的太子,语气沉稳: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若无旁事,便早些回去吧……与其好高骛远地画大饼,不如先扎扎实实走好眼前这一步。”
“连站都还没站稳,哪轮得到跑?”
“平日里多陪陪你爹,他身上值得你学的东西,多的是。”
“识人容易,用人极难。靠至高权势吓唬人,谁都能做;但像你爹当年那样,从赤贫草莽起步,硬是聚拢四方豪杰,吞并群雄、开国立制,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明白了吗?”
朱标闻言,若有所悟,郑重颔首,随即整衣起身,深深一揖:
“是,苏师。”
“学生铭记于心。”
“博采众长,择善而从,方能融会贯通……”
“既不可偏信一面之词,也不可全然拒之门外。走向任何一边,都是偏颇。”
“唯有拿捏住那个分寸,才不会失了本心。”
“请苏师放心!”
“学生好不容易走出死胡同,绝不会再钻回去。”
“否则,愧对您的提点与厚望!”
“嗯……眼下没有别的疑问了。贪多嚼不烂,还需静心沉淀。”
“那,我们先告退?”
“不敢扰您清静!”
话音刚落,
苏慕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笑意,不得不承认,太子确实好带些,至少听得进人话,不会像块木头似的硬顶着杠。
再看朱老四,那就是个实打实的倔驴,跟他老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要试试能不能撞出个窟窿。优点虽有,可槽点更多。
想到这儿,
他屈指在桌沿轻轻一叩,把神游天外的朱老四,一把拽回当下:
“你呢?”
“哑巴了?”
“今儿怎么格外乖?”
“又被你爹蘸凉水的皮鞭伺候过了?”
朱棣猛一激灵,顿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摆手:
“哎哟,真没有!”
“您瞧您……就不能盼我点好?”
“哪能老挨揍啊?”
“再说了,我又没干啥出格的事!”
他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窘迫,犹犹豫豫地开口:
“苏先生……我不比大哥脑子灵光,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越琢磨越迷糊……”
“好像摸到了边儿,可又觉得全拧着劲儿。”
“要不,您费心再讲一遍?”
边说着,他一边殷勤斟茶,一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地嘟囔:
“不敢求您一碗水端平,可也不能偏得太离谱啊……”
“明明我先到的,可现在连提问的机会都没轮上……哪有您这么办事的?”
“不是皇太子……不是储君……就不配长进、不配求知了?”
“这讲不通啊!”
话音刚落,
太子朱标脸色一沉,眉峰拧紧,伸手一把拉住口无遮拦的弟弟,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老四!”
“注意分寸!”
“先生讲什么,你就听什么!”
“哪来那么多杂念和牢骚?”
朱棣满脸不情愿地拖长调子应了声“哦”,随即抿紧嘴唇,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看他那副委屈又憋屈的模样,苏慕忍不住摇头轻笑,却也实在拿他没办法。
到底是少年人心性,火候未到,心浮气躁,总爱钻牛角尖,把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翻来覆去琢磨。
“没事。”
苏慕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你问吧。”
“哪里没弄明白?”
“免得有人背地里说我厚此薄彼。”
朱棣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起来,立马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真让我问?”
苏慕点头:
“别啰嗦。”
“抓紧时间。”
见苏慕神色如常,并无半点不耐,朱棣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开门见山便道:
“苏先生……”
“儒家讲‘仁’,我们懂,是爱人、是守义;法家讲‘法’,我们也清楚,是规矩、是条律……可道家这个‘道’,到底指什么?人又该怎么走近它、把握它?”
“先前听您讲过好几回,当时好像摸到了一点门边,可一转眼,那点灵光就散了……我又回到原点了,还是两眼一抹黑。”
“先生费心?”
“再帮我捋一捋?”
“这觉都睡不安稳……”
“真折腾人啊!”
听完朱棣的问题,苏慕心头一乐,没想到这愣头青琢磨半天,竟卡在了这儿?
想干啥?
不争皇位,改修方外之道?
果然朱老四这一支,打根儿上就透着一股子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
一旁的朱标和朱樉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没料到弟弟会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之前也没见他对黄老之学上过心啊?
他们兄弟几个里,本就有一个不务正业的,整天捧着医书看得入迷,若再添一个痴迷炼养的,父皇怕不是得气得直拍龙案?
可太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劝阻,
苏慕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实话说,当你反复尝到那种既奇妙又无力的滋味,恰恰说明你没停步,反而往前迈了一截。”
“万般路径,终归同源。有些东西眼下看似没用,但真碰上坎儿时,它会悄悄帮你拨开迷障。”
“心力,也会随之变得更韧、更定。”
“说白了,这是个沉淀的过程。只是你积下的东西,还没等到派上用场的时候。”
朱棣刚咧开嘴角,笑容还没绽开,苏慕下一句就把他冻在了当场:
“话虽如此,可机会这玩意儿,向来不是你想找就能撞上的。硬要去试、去逼、去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反过来,就算机会真的来了,你也未必抓得住,毕竟那是你从未经历过、也未曾真正理解的事。”
“所以想跨出这一步,说容易也容易:顺势而为,静待瓜熟蒂落;说难也确实难:有些人耗尽一生,也未必能迈出那一脚。”
“知道容易,做到难,就是这个理。”
“听懂了吗?”
朱棣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像被风刮过的湖面,层层涟漪全写着失落,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漫出来。
早知道是这结果,还不如不开口,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
图个啥呢?纯粹闲得发慌!
没等他缓过神,
朱棣已端正行了一礼,语气低落却诚恳:
“是,苏先生。”
“学生记下了。”
“不该好高骛远,得脚踏实地……”
“唉……饭要一口口吃,路得一步步走。”
“心急反倒坏事!”
看他垂头丧气却不失分寸的样子,苏慕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愣头青的反应,倒比预想中强得多。
总算有点少年该有的样子了,不像先前那般莽撞又空泛。
朱标沉得住气,却少了股闯劲儿;
朱棣有冲劲,偏偏缺一份静气与思量。
若这两股劲儿能合到一处,对大明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想到这儿,
苏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兴致也上来了,决定再多点拨他几句。
至于他能悟到几分?
那就全看他自己了。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己只是授业之人,又不是贴身照看的随从!
“行了。”
“你能这样想,已经很不错了。”
“我对你的期望,本来也没那么高……”
“来,今天我们换个角度,借古人的目光,看看一条适合普罗大众的通途!”
这话一出,
不止朱棣精神一振、喜形于色,连素来沉稳的朱标都睁大了眼,惊得说不出话,心里猛地冒出个荒唐念头,
……莫非苏慕真打算带老四参玄悟道?
是真的?还是自己听岔了?
念头一起,这位向来端方持重的太子爷,竟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静静等着下文。
唯有秦王朱樉满脸不屑,只觉这事古怪得很,甚至有些荒诞,
苏慕这番话,跟那个穿黑袍、疯疯癫癫的和尚有什么两样?
净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玄虚话!
所谓“天道”,先前我提过,本质上就是一套不可动摇的法则。比如我们所处的这片天地,已绵延存在了无穷久远的时光……
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力量在维系着整个世界的运转。正因如此,道家先贤老子便用“天道”二字来概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