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朱棣猛然一怔,随即豁然开朗:
“明白了!”
“原来苏先生是这个意思……”
“宋朝没有夜间管制,百姓白天忙完田里的活计,入夜还能到街市上摆摊卖货。就算没一技之长,也能帮人搭把手、干点体力活,换几文零钱贴补家用……”
“这本质上就是‘以工代赈’!”
“让老百姓靠双手吃饭,凭本事多挣些银子,朝廷要做的,不过是搭个台子、铺条路——甚至压根不用插手操办。”
听朱棣这么一总结,苏慕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截,脸上露出几分宽慰:
“对喽,正是这个理儿。”
“总算没白费我这一番工夫。”
朱棣若有所悟,点点头,眼睛一亮,脱口道:
“话说……苏先生?”
“您这‘以工代赈’的法子,能不能往更广的地方推一推?”
“比如,招些日子紧巴的百姓,来监造宝船?”
“再比如,让她们进宫里做些针线活计——纳鞋底、缝衣裳、编草鞋之类?”
“皇后娘娘肩上的担子,不就轻快多了?”
“大家都有活干、有饭吃,皆大欢喜啊!”
朱棣这举一反三的劲头,倒让苏慕微微一怔,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两眼,笑着点头:
“嗯,想法不错,方向也准。”
话音刚落。
朱棣正要扬眉吐气,却被苏慕下一句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可——缺实招。”
“元末乱世刚过,人口凋敝,眼下人丁本就稀薄。”
“要是青壮都跑去城里打短工挣钱了……”
“地谁来种?你去犁?”
“一块儿喝西北风去?”
朱棣:“……”
一墙之隔外。
朱元璋长长吁出一口气,脸色缓和许多,精神也跟着振作起来。
不得不服苏慕眼界开阔、思虑周全。
看问题,永远面面俱到!
想挑点毛病,都无从下手!
“老大。”
“儿臣在!”
“宵禁这事……咱没法儿赖账……”
朱元璋神情动容,语气真挚:
“苏先生说得没错。”
“打一开始,咱就没想到这一层,漏掉太多关节。光图个表面安稳,差点酿成大祸……”
“历史的车轮不能倒着走,宵禁,必须撤!”
“咱是汉家正统的皇帝,江山是从蒙古人手里夺回来的,怕什么?”
“再说了,守卫京师的兵马足有四十八卫,还怕谁掀了天不成?”
“这事儿,赖咱!”
朱元璋拍了拍太子肩膀,郑重交代:
“宵禁废止的事,就交给你去办。”
“务必稳扎稳打,万无一失,才能发令施行;切忌仓促冒进,惹出乱子。”
“明白吗?”
朱标不敢怠慢,立刻挺直腰板,朗声应道:
“是,父皇!”
“儿臣谨记!”
说完。
朱棣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父皇?”
“苏先生提的这个‘以工代赈’之策,您……”
话没说完。
朱元璋已忍俊不禁,笑着打断:
“你这小子啊……”
“对你老子,还真是一点底气都不给!”
“这么大的事,咱能不上心?”
朱标连忙躬身拱手。
朱元璋摆摆手,示意不必拘谨,目光灼灼道:
“你没听苏先生讲清楚?”
“这‘以工代赈’,眼下只是应急之策——大明人口太单薄,实在撑不起大规模推行。”
“咱心里早盘算好了……”
“回头就把它写进《大明律》,定为灾年赈济的第一选择!”
“等国力强了、人丁旺了,将来怎么优化、怎么扩展,那就是你的事了。”
“咱,不插手了!”
朱标顿觉肩头一沉,低头垂首,声音更显恭谨:
“父皇圣明!”
再说回屋内。
苏慕放下空酒坛,拎起新坛拍开封泥,咕嘟一声启开:
“别琢磨那些了。”
“这些事,本就不归你操心。”
“跟你多讲几句,其实都算扯远了。”
朱棣闻声回神,赶紧起身接过酒坛,双手捧着,毕恭毕敬:
“多谢苏先生倾囊相授!”
“学生受益匪浅!”
“让文化活起来,既拉动买卖,又解百姓日常之需!”
“苏先生,您这招,真绝了!”
苏慕端起酒杯,轻轻跟他碰了一下,随口道:
“行了行了,夸过头了。”
“这些不过是边角小术,不值一提……”
“真正压轴的干货,还没开讲呢。”
朱棣仰头饮尽,一脸愕然:
“啊?”
“还有更厉害的?”
苏慕耸耸肩,神色轻松:
“当然。”
“文化,是唯一能把天下资源调匀、拉平的利器!”
“治一国,要资源均平;抚八方,也要资源均平!”
朱棣:“!!!”
苏慕轻飘飘一句话,又一次震得满屋寂静。
隔壁的朱元璋眉头紧锁,满眼错愕。
“治一国……抚八方……资源均平……”
“这?”
他正皱眉思索,那边朱棣先坐不住了:
“苏先生!”
“您……不是跟学生开玩笑吧?”
“四海八荒的资源,怎么均?”
“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
朱棣越想越糊涂,连连摇头:
“华夏幅员辽阔,南北千里奔流,文脉绵延数千年,贯通古今中外!”
“真把资源拉平了,还能成什么气候?”
“……这不是养虎遗患?”
“放眼天下,论资源之丰,谁能比得过华夏?”
“一旦平均分了……岂非割肉喂狼?”
“图个啥呀?”
见朱棣急得面红耳赤,苏慕并不着恼,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先坐下。”
“我说的‘均平’,可不是你脑中那个意思。”
“华夏确实幅员辽阔、物产丰饶,日常所需,样样齐备……”
“可有些东西,你压根儿没见过。”
“你多我少,你有我缺——真正值得谋划的,正是这种资源上的互补与平衡!”
朱棣听完苏慕这番话,眉头拧得更紧了。
宫里那些玩意儿,他早看腻了。
藩属小国进贡的货色,说是寒酸,都算抬举;安南的香料、朝鲜的人参、白皮的女子、丝麻织就的布匹……在寻常百姓眼里,全是没人稀罕的粗货。
“苏先生!”
“您真别拿我打趣了,到底还有啥是咱们没有的?”
“要是连大明都凑不齐,那天下八方,怕是更找不出第二份!”
朱棣满脸不信,嘴角一撇,几乎快翘到耳根后头去:
“外头那些都是些什么人?”
“鞑子?生番?蛮子?”
“他们手里能攥着什么好东西?”
“大明再不济,也是汉家正统,可不是蒙元那帮没见过世面的莽夫!”
这话刚落,隔壁的朱元璋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个倒霉儿子的话,倒真是说到了他心坎上。
汉人向来拥有最深厚的文化底蕴、最绵长的文明脉络、最精湛的手艺、最先进的技艺——几千年下来,从没断过。
还用得着眼巴巴盯着蛮夷手里的破烂?
既不能扬天朝威仪,又不合圣贤之道,图个啥?
不过朱元璋挨的“打脸”多了,早摸出门道:嘴闭严实,错就少一半。
嗯!
只要我不开口,就不会出岔子!
再说回这边。
苏慕闻声挑眉望去,目光落在涨红了脸的朱棣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刚说完‘取长补短、海纳百川、砥砺奋进’,这是刻在汉人骨子里的清醒与气度,不是目空一切,更不是狂妄无知。”
“你瞧瞧你自己,沾边吗?”
“自信是底气,自负是短见!”
不等朱棣辩解,苏慕已放下酒杯,语气沉了下来:
“张骞凿空西域之后,中外往来日渐频繁。沿着丝绸之路,陆续引来了大蒜、黄瓜、胡桃、西瓜、菠菜等大量食材,品类之多,数都数不过来。”
“还有权贵们趋之若鹜的翡翠玉石,也是从域外传入的。”
“这些东西,中原原本就有吗?”
“倘若华夏先民个个都抱着你这念头,汉人恐怕早就在历史里湮没了——傲慢不是底气,是蒙昧者的自毁。”
“虚心学,不丢脸;死不学,才真丢人。”
他目光如炬,直刺过去,反问一句:
“华夏为何能绵延数千年而不绝?”
“靠的不是坐吃老本!”
“更不是固守一隅!”
“上一个刚愎自用、丧权辱国的王朝,叫宋!”
话音落地,满室寂然。
苏慕这番话,像重锤砸在众人耳畔,久久回荡,震得人说不出话来。
只见朱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只默默垂下头,神情黯淡:
“苏先生说得对……”
“学生错了……”
“您千万别动气!”
苏慕自斟自饮,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
“算了。”
“放眼天下,抱你这种念头的蠢人,满街都是。我要一个个生气,早被气死了。”
听到这儿,隔壁的朱元璋长舒一口气,竟有种逃过一劫的轻松感。
他暗自庆幸:幸亏没急着开口评点,不然也得被划进……那个“蠢”字堆里!
同时他也笃定了一件事:海外,真有硬货!
否则,以苏慕那副波澜不惊的性子,绝不会起半分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