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朱元璋说完,挑眉一笑:
“情形就是如此,天德怎么看?”
话音落下,
徐达喉头一滚,额角隐隐发麻,心口像被攥了一把。
他猛地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发紧:
“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诚如苏慕所言,军户之弊,皇帝或许难察秋毫,但长年带兵的老将,岂会毫无觉察?
装聋作哑,或是为利所驱,或是不愿撕破脸面。
徐达,正是后者。
“天德,你这是干啥?”
朱元璋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一牵,故作惊诧:
“户籍制是咱亲手定下的,关你啥事?”
“这事怪咱思虑不周,跟你半点关系没有!”
“大半夜把你叫来,是想合计个补救的法子,不是兴师问罪!”
“你这是何必?传出去叫人看了,得怎么笑话咱们君臣?”
“快起来说话!”
朱元璋语气虽缓,徐达却不敢顺势起身。
就算久离中枢,对朝局反应慢些,也绝非懵懂无知之人。
“陛下!”
“臣有罪!”
“臣蒙陛下亲授帅印,统领三军,却对将士们的苦处……充耳不闻,几乎酿成不可收拾的大乱。”
“愧对天恩浩荡!”
“臣万死难辞其咎!”
徐达这份坦荡,朱元璋打心底里赞许,更毫不意外。
推诿塞责、避实就虚,从来不是他的做派。
满朝文武里,也就这么一个真敢担事、也肯跟自己一条心的!
往后,或许还能再添一个苏慕?
一文一武,稳住大局足矣!
想到这儿,朱元璋嘴角微扬:
“天德,先起来,有话慢慢讲。”
“咱清楚你是什么人,用不着反复剖白;再说,压根就没打算责罚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话锋一转:
“咱何苦为难一个厚道人?”
“外头那些钻营算计、见风使舵的,难道还少么?”
“咱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剂热汤灌进胸口,让徐达浑身一松。
“陛下……臣……”
“找你来是议事,不是听你请罪的。”
“是!陛下!”
徐达如释重负,缓缓挺直腰背,重新落座,当即拍板:
“臣愿捐出一年俸禄,充作北垡前犒军之资,助我军旗开得胜!”
“恳请陛下准允!”
聪明人办事,不必句句点透,更无需长篇大论。
君上稍一示意,臣下即刻心领神会。
眼下大明最缺的就是银钱——国库空空,寒冬将至,哪还有余力贴补军需?
嘴上说是商议国策,实则就是开口要钱。
徐达心里门儿清。
“好!”
朱元璋毫不客气,一掌拍在膝上:
“还是咱的徐大将军识大体、顾大局!”
“咱替前线将士,先谢过你了!”
“但凡能护我山河、卫我百姓,便是大明顶天立地的汉子!”
“既往不咎,一概不论!”
徐达连忙拱手作揖,半点不敢托大,诚恳道:
“陛下言重了!”
“臣实在受之有愧!”
“陛下宽宥不究,已是天大的恩典!”
“陛下圣明,大明永昌!”
朱元璋斜倚在椅中,只觉神清气爽,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漫出来。
徐达身为大明俸禄最高的武将,年入五千石,比位列“六公之首”的李善长还多出一千石。
再加上传旨削减皇子岁供,省下一大笔开支。
这笔钱,正解燃眉之急!
不得不服,苏慕提的路子太实在了——稍加琢磨,生财的门道就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可朱元璋并不打算就此收手,笑中带厉:
“不错,天德你能这样想,咱就彻底踏实了!”
“明日回营,别忘了把这事通禀各营主将,让他们都警醒着点!”
“别总当咱耳不聪、目不明!”
“有些事,咱不说,不代表没看见!”
“凡是勋贵,一个都不能少,总不能出了事,光让老实人扛雷!”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但要出,还得加倍出!谁要是不服气,让他直接来宫里找咱!”
“咱倒要看看,谁敢硬顶!”
朱元璋抬眼直视战战兢兢的徐达,斩钉截铁:
“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天德,没问题吧?”
话音落下,四下寂然……
徐达心头一紧,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恨不得当场叹出声来。
上回得罪人的差事才刚平息,这又甩来一个更扎手的活儿。
这兵,往后还怎么带?
可理亏在先,又有退婚一事横在前头,他连讨价还价的底气都没有,更别提推脱。
“臣,遵旨!”
“定不负陛下所托!”
听罢满意答复,朱元璋朗声一笑:
“好!”
“有你徐天德这句话,咱就一百个放心!”
“倘若百官都有你这份担当,咱大明何愁不盛!”
徐达脸上强挤不出半分笑意,只剩满脸木然,默默躬身行礼。
之后又寒暄两句,便寻了个由头告退。
朱元璋也没挽留,带着马皇后与几个孩子,一路送至殿门外,礼数周全,给足颜面。
一家人才刚踏回殿内,朱元璋还没来得及自夸两句,
马皇后的嗔怪声已响了起来:
“重八!”
“你到底咋盘算的?……这些事固然是好事,可也不能专挑自家兄弟下手啊!”
“天德也是淮西出身,一直两边不偏,既要应付朝野议论,又要带兵出征,肩上的担子早压弯了腰。”
“你不帮衬一把也就罢了,还把最难啃的骨头全扔给他……”
“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推么!”
面对耳边絮絮不休的埋怨,朱元璋神色不动,掀开茶盖,轻轻刮去浮叶,慢悠悠啜了一口:
“妹子,你不懂。”
“妇人家,别跟着瞎掺和。”
“咱真要为难他,早把他家那闺女拎出来说道说道了。”
“当爹的不给咱面子,小辈也敢装聋作哑?”
“咱跟你说啊,也就是……”
话没说完,马皇后柳眉倒竖,怒了:
“朱重八,你能不能像个样子!”
“徐家那闺女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朱元璋:“……”
他赶紧放下茶盏,脸上堆起讨喜的笑容:
“哎哟——您这火气从哪儿冒出来的?”
“咱就是随口一提,压根没打算真干啥!”
“满朝奏本堆成山,变法条文改了八遍,脑子都快炸开了,哪还有功夫琢磨这些小儿女的事?”
“姐姐消消火,咱这就打住,不说了!”
马皇后斜睨着他,眼神冷了几分,抽回手来:
“这话你可记牢了!”
“回头翻脸,别怪我不讲情面!”
朱元璋干笑两声,又连哄带劝好一阵,才算把夫人的怒气压下去。
在外,他是说一不二的皇帝;在家,他不过是个叫朱重八的老实汉子。
没法子,真惹不起!
“老大!”
朱元璋目光一沉,直直盯住捂嘴偷乐的朱标,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
“刚才看你伏在案上涂涂改改,写什么呢?”
“拿来给咱瞧瞧!”
朱标身子一僵,笑意顿时凝住,后背微微发紧。
爹被娘数落,儿子就遭殃;儿子转身去告状,娘再掉头收拾老子——朱家这锅灶,天天这么轮着烧。
“回父皇……”
朱标放轻脚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儿臣方才梳理了苏先生讲的为官之要,又揣摩了百官心底的真实盘算……”
“琢磨出一个尚不成熟的想法,或许能反制胡惟庸,为苏先生入朝铺平道路。”
朱元璋一愣,随即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咱的太子,终于肯用上……自己最瞧不上眼的权谋手段了?”
“了不起,真了不起!”
听出父亲话里的调侃,朱标耳根微热,垂眸道:
“儿臣从前太稚嫩,想得太浅……”
“让父皇操心了!”
“多亏苏先生点拨,儿臣才真正明白过来——”
“刀有利刃也有钝面,事有好处也有难处,二者本可互转;识利避害、转弊为机,才是治国驭下的根本之道。”
朱元璋点头赞许,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
“好样的!”
“没给咱丢脸!”
“既然有了主意,就说来听听!”
“咱替你参详参详!”
朱标躬身一礼,朗声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朱元璋兴致更浓,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细说。
“回父皇。”
朱标目光清亮,语气笃定:
“胡惟庸想借‘捧杀’除掉苏先生,我们为何不能照方抓药,反过来用这一招?”
“苏先生德行如山,不惧暗箭,又通晓仕途关节,本就无懈可击。”
“但胡惟庸不同——他与李善长一样,是货真价实的权臣,不是忠厚老臣。”
“权力的甜头,他戒不掉;贪欲的闸门,他关不住;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听太子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朱元璋咧嘴一笑,抚掌而叹:
“痛快!”
“这才像储君该有的气魄!”
“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小节?老大你记住——”
“你生来就不是君子,也做不了君子,更别被那些酸腐书生洗了脑子!”
“你是大明将来的天子,是眼下名正言顺的太子!”
“接着讲,你打算怎么落地?咱爱听!”
马皇后眉尖微蹙,无声地吁了口气,终究没开口打断。
“儿臣浅见,恐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