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天换地,岂是易事?
纵然学了“屠龙之术”,终究不是呼风唤雨的仙法!
况且自古以来,帝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还从未有人真正把天下,交到百姓手上……
苏慕想为黎庶谋出路,难于上青天!
哪怕他甘愿以身为引,陷于必死之局,搅动风云,最终也可能落个‘人亡政息’的收场……
或许,这一切,他早就算尽了。
想到此处,朱元璋那只布满厚茧的手,狠狠按在胸口,一股悲怆涌上喉头:
“先生之志,如青云不坠;先生之风,似山高水长!”
“朕,心服口服!”
他脱口改了自称,目光灼灼,神色凛然,咬牙立誓:
“先生的忧思,先生的苦楚,先生的孤绝……”
“朕,全都体会到了!”
“今日,朕在此起誓——”
“绝不使先生心血,付之东流!”
“先生所谋富国强民之策,朱氏子孙,代代奉行!”
“若有违逆,天诛地灭!”
话音落下,余声犹在殿中回荡,久久未散。
朱标拱手长揖,朗声应道:
“父皇圣明!”
马皇后眼中微光闪动,含笑附和:
“大明万年!”
朱元璋将微微发颤的手悄然缩进袖中,沉声下令:
“老大,把案头那本册子取来!”
“咱这就动笔!”
朱标略一怔愣,虽不明所以,却不敢耽搁,转身疾步取来一册金丝镶边的典籍。
封面上,《皇明祖训》四个烫金大字赫然入目。
朱元璋一把夺过,二话不说,撕去前头所有旧文,只留下苏慕当初题写的那一句: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不多时,待添入变法条陈,他才长舒一口气,轻轻吹干墨迹,合拢册子,郑重交还太子:
“你瞅咱干啥?”
“这册子写的,不过是咱留给朱家后代的规矩!”
“从去年起,咱就动笔写了,可惜现在全作废——得重来!”
“咋就没早些遇上苏先生?”
“白白耗了一年功夫!”
朱标干笑两声,后背隐隐发凉:若无苏先生点拨,往后日子真不敢细想——顿顿几口饭、几步路,都有定数,谁能受得住?
他不敢多想,连忙低头应道:
“父皇圣明!”
“战国时,秦惠文王厌恶商鞅,却严守其法;秦武王嫌弃张仪,却沿用其策——皆因以社稷为重,放下私意,终成霸业!”
“儿臣信,我朱家子孙,定不负父皇所托!”
太子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朱元璋脸色缓和许多,怅然一叹:
“规矩,咱已立下,且看谁敢不遵!”
“先不提这个了……”
朱元璋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润了润嗓子:
“老大,你再跑一趟,挑几个手脚利索的,把那处宅子彻底拾掇干净。明儿一早,苏先生就能直接搬进去住。”
“就在秦淮河边上,离夫子庙几步路,具体位置让毛骧带你去认。叮嘱底下人动作快些、细些,千万不能让苏先生看出半点破绽。”
朱标心头一紧,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满腹狐疑:
“父皇!”
“秦淮两岸,水汽氤氲,画舫商船穿梭如织,整日喧闹不息,本就是应天府最喧腾的地界……”
“这般人员混杂、往来繁杂之处,安排苏先生安顿——儿臣实在觉得欠妥……”
“还望父皇再斟酌一二!”
朱元璋懒洋洋地抱起双臂,嘴角一翘,嗤笑出声:
“傻孩子!”
“越热闹的地方,越鱼龙混杂,才越能护得住先生!”
“真把他往荒山野岭一藏,怕是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信咱的,错不了!”
“少啰嗦,赶紧去办——咱手头还堆着一堆事呢!”
朱标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匆匆应了个“是”,拱手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大殿。
……
暮色渐沉。
诏狱深处。
朱棣醉得不省人事,酒气扑鼻,鼾声如雷,震得牢墙似在微微发颤。外头吆喝叫骂、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丝毫扰不动他半分。
苏慕老远就听见了,无奈摇头,却也懒得叫醒他。
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干脆先写“遗书”——闲着也是闲着,该交代的,趁早理清楚,免得明早仓促失措。
他慢悠悠铺开宣纸,研匀松烟墨,提笔蘸饱,指尖触到狼毫的刹那,竟有些生疏。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苏慕神色平静,落笔如刀,只写下四字剧透:
【提防朱允炆!】
笔锋一顿。
他略作沉吟。
除了朱允炆这个自作聪明的主儿,勋贵里还有谁真能掀得起风浪?
……毕竟“二龙相争”,站错一边,无异于自投死路。朱棣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当然,前提是——先躲过老朱那场翻天覆地的大肃清!
可这事牵扯太广:只要马皇后与太子先后离世,老朱必会雷霆震怒、血洗朝堂。谁也拦不住,提前点破也白搭。
至于“胡惟庸案”“蓝玉案”,等那愣头青醒了,顺口提点两句便是。
想到这儿,苏慕收起纸笔,再无动笔兴致。
这一世重来,他孤身一人,既无挚友,亦无至亲。
唯一放不下的,唯独这莽撞又倔强的愣头青。
确是块好料,可惜年岁尚轻,锋芒太露,不懂藏拙,迟早要栽跟头。
“尽己所能,余皆听天——但愿你能闯过这一关……”
他负手立于铁窗之下,仰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光。
心底五味翻涌,说不清是庆幸即将归家,还是怅然未能早些重返大明。
若早十年、二十年便轮回至此,而非卡在十世轮回的尽头,他绝不会坐等赴死。
大明,汉家最后的王朝,屡屡站在旧秩序崩塌、新世界萌芽的关口,却一次次失之交臂,留下太多未竟之憾。
躺平容易,可骨子里流着炎黄血脉的人,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倾颓而袖手旁观?
可惜这一回,他不过是个戴镣的死囚,更累得筋疲力尽,只想好好歇一歇……
记忆层层叠叠,恍惚间,父亲的脸庞在梦里渐渐淡去、模糊。
苏慕不是圣人,不敢奢求人人称颂,但已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往后余生,只愿做个孝顺儿子,别无他求。
万千思绪翻腾不息,他却只能苦笑一声,低低叹道:
“要是太子朱标能活下来就好了……”
“大明便有统兵百万、所向披靡的蓝玉;有封狼居胥、威震漠北的朱棣;更有运筹帷幄、堪比萧何的朱高炽;还有朱高煦、朱高燧、朱瞻基三位铁骨铮铮的藩王……”
“怎么看,都是万世基业!”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他轻轻收回目光,微微摇头,不再纠缠那些无力更改的事。
唤来狱卒,讨了一瓢清水,准备洗洗囚衣——衣服没法换,但临走前,总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体面而来,体面而去。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其余的,就等明日午时,菜市口见吧。
同一时刻。
应天府另一角。
魏国公府。
“丫头,还是你灵!陛下背后果然藏着高人,人在牢里,却给朱家老四开小灶讲学!”
“爹,您当真见着那位高人了?”
“没见着,压根儿没照面。你爹我在外头听了小半刻,声音听着顶多二十出头……邪门得很,应天府啥时候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徐达神情犹带余悸,徐妙云心头一震,追问道:
“爹,您会不会听岔了?”
“如此洞见卓识、鞭辟入里,断非同龄人所能及……”
“至少也该是位须发皆白、气度超然的老者才对!”
徐达咕咚灌下一大口茶,摆摆手,边咽边道:
“哪有的事!”
“你爹耳朵虽不灵光,可分辨个老少声音,还不至于糊弄自己!”
“老头和后生,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徐妙云秀眉微蹙,愈发困惑,低声自语:
“这不合常理啊……”
“年轻一辈的俊杰,个个有名有姓、有迹可循……”
“别说应天府,整个大明疆域之内,怕也挑不出一个能与之比肩的!”
“实在太蹊跷了……”
她抬眼望向徐达,眸中满是茫然,语气郑重:
“爹,您见多识广,江湖上可曾听说过……易容改音之术?”
“或者别的什么……掩藏真容、变换声线的法子?”
读书治学,好比大夫行医,年岁越长、阅历越厚,分量自然越重,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刚入行的后生,见识浅、火候轻,又能有多少真本事?
反倒是满头银发的老者,才更让人打心底里信服。
这早已成了人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瞧见女儿那副正儿八经、一丝不苟的神情,徐达忍不住摇头轻笑——他太清楚了,这又是女儿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冒上来了。
这位被朝野唤作“女诸生”的奇女子,自小就不是省油的灯。被她当面驳倒过的少年才俊,少说也有七八十人,一百之数也未必夸张。
不论是清谈义理、躬身实务,还是较量兵略韬略,她向来照单全收,从不退让半步。